砸在地上时,任史君就知道自己脚坏了。
左脚疼得钻心蚀骨,别的感官都跟坏了一样,疼得她无法分辨到底是只扭了筋脉还是彻底断了骨头。彭申接了她一把,要不是这一把,她头朝下连脖子都扭断了也未可知。
那一箭来得凶猛迅疾,昔日陈伯望教她和陈示箭术,最先教的就是听风声,越厉害的箭,越是风声一致,破空声堪称悦耳,一丝杂音都无。任史君一听就知道背后来的是顶厉害的一箭,是能当场要命的一箭,她仓惶之下奋力闪躲,那箭堪堪擦过她颈侧,直钉进树干里,气力之大,箭身一动也不动。
彭申搀扶她,摸了一把温热的血,全是她脖颈上流下来的。两人惊惧不定,只听有人大喊:“库房闹窃贼了,快抓贼!”
只见远处佛殿之上,身披袈裟的住持和一老翁正站在一起。那老翁满头白发,身材挺拔,他手持弓箭,看不清神情。这样厉害的一箭是这老翁的手笔,几乎教人不敢相信。住持似乎在同老翁说些什么话,那老翁没转头,只又架上一箭。
彭申直拽她:“快走!还看什么!”
佛寺内顿时响作一片。佛祖底下出了窃贼,僧侣们提着灯笼直奔库房,脚步声密密麻麻的,住宿的香客陆续醒了,纷纷出了禅房,人影重重叠叠摇来摆去,四面八方地一齐涌过来。
任史君左脚动也不能动,疼得满头是汗,被彭申拖着一瘸一拐地逃命,正经出路是回不去了,只得借着树影东躲西藏,她本要自己留下,一下坐在地上,话还没出口就被彭申一把拉起来,拉得她一条臂膀生疼,彭申只道:“少废话起来跑!往药田那里走,那里人少!”
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库房后的二十亩田跑,那里已经算是寺院的后园,田边只有一个茅草屋子,是给僧侣劳作累了歇息用的,不常住人。田地尽头再走上一段路,便是寺院的院墙,要是他们跑得快,兴许能在被抓住前翻出寺去。
茅草屋黑漆漆的,彭申心下稍定,拖着任史君狂奔,天上几乎是一轮满月,快要团圆的日子,他们只能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。
猛地一声大喝:“哪里来的小贼!”
草屋门大开,大和尚持棍直冲出来。一尊黑影里显形的怒目金刚。
他们逃不成了,慌乱之间只能往药田里跑。药田里没树,月光之下亮堂堂的一片,任史君心一横,拉着彭申卧在地上,往药草生得高的地方滚。任史君忍着脚上剧痛,不断匍匐,顿觉什么空了,獭肝散落在地。她慌里慌张地捡,衣裳破了,也不知道往哪里塞,手指被草叶割伤,她脖颈痛,手脚痛,不合身的衣裳遭了汗湿沾在皮上,今夜月华如水,像那晚陈示的生辰宴,她坐在主桌,和舅父舅母一家还是和和美美的,如今却像偷了粮食的老鼠在地上流窜,为什么就沦落至此,为什么就——
大和尚的棍子劈头而下。
任史君小时候也这样打过老鼠。那时她还在任家,很小的年纪,有一日任己水从外面走船回来,带了江南的糕点给她和她妈妈,细面的,嚼着软,甜得有点过头。她吃着粘牙,不太习惯,还是吃,吃一半留一半地吃,舍不得。后来放得太久了,老鼠把剩的糕点吃了。任史君拿着棍子把它打死了。
那棍子只点在她头上,风声止在这里。任史君满脸汗湿,两手抓着药材,一动不动地撑在地上,她抬头瞧见夜色下大和尚的圆脸。是那天给她施药的大和尚。
大和尚认出她来了。
他紧握手中的棍子,问:“你偷了什么?”
“獭肝。”任史君道。
地上还散落着几块团块,大和尚很快弯腰捡了一块,闻了闻。他体格大,夜里起来抓人衣襟散开,又像大肚弥勒了。但寺里供奉的弥勒像都是开口大笑的。不笑的弥勒该是什么样?为什么世人只供奉大笑的弥勒像?传闻弥勒是未来佛,大和尚庞大的影子包裹着她,到底是庇护还是要送她去别处,她的未来是哪里呢?
影子晃动,她头顶的棍子缓缓地撤了。
彭申一把反应过来:“快走!”他麻利地捡上獭肝将她架起,直奔后园院墙而去。任史君如梦初醒,回头看向大和尚,大和尚还站在药田里,没看他们,也没说话。
獭肝有了,可大夫卧病不起。
任史君躺在榻上,就在陈疏边上,烧得双眼发红,跟一道蒸菜似的冒热气。彭申跟药局里的学徒似的,照她吩咐依次拣出药材,归置在一起研磨,她烧得口干舌燥,嗓子冒烟哑得如破锣,只撑着精神看彭申动作。
彭申一介屠夫,做这药徒的活儿倒是细致,还熟练。都不用她说,彭申烧了开水烫完煎药的锅子,微火煮至小沸。
任史君瞧了一会儿,哑声道:“你是个熟手。你家里谁生病了?”
彭申盯着那火,没搭话。
任史君又道:“你救我,我是要报恩的。我是大夫,能看病。”
彭申道:“不必了。”
他不再多说,任史君问不出什么,人变得昏沉,只撑到陈疏服下新煎的雄黄散,立即不省人事。她歇得不好,浑身都疼,在沸水冷水里来回滚,一身湿淋淋的,只觉得身上淋漓不尽,陷在泥沼里一样往下坠,又坠不到底,悬在当中,浑浑噩噩间她觉出有人在搭她的脉,大约是彭申请了大夫,她要是醒着,何必要他多花这冤枉钱,她要开口告诉他方子,却怎么也开不了口,她看不见,也动不了,困在躯壳里,只能任凭别人探她脖颈那道擦过的箭伤,又捏她踝骨的痛处。彭申请的该是个老道的大夫,很干净利落,触碰伤处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,那人两手握着她踝骨周围的筋皮,这是要先给她理筋——
任史君痛呼出声。
眼前是土屋顶,她愣了一会儿,还是起不来身,左脚上一片清凉,该是有药敷在上面。
陈疏仍在她身边,呼吸平稳,身上已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不再是那身破烂僧服了。
一束亮光透进来,彭申提了新鲜的猪五花进了屋。前些日子他只拎下水回家,今日倒是富足了,那五花肉搁在案板上,肥瘦相间,一层一层的,远远的都能瞧见油光,在锅子内壁烫过皮,混了香料焖在锅里,炖得酥酥烂烂,浇上酱汁最是下饭。她饿得不轻。
彭申见她醒了,也没什么表情,只道:“你运气不错,昨天有人来找你了。”
任史君挣扎着要起身,急道:“是陈家来人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是什么人,”彭申三两下把肉切成块,“来了一大一小,大的抓药去了,小的在外头晾衣服。”
一大一小?
任史君没明白,只见那小的推门进来,脆生生地问:“彭先生,晚上吃——”
是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