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撞上下雨,快马加鞭还是耽搁时日,赶了四天才到柳生家在的杨村。杨村在南靖东面,再有一天路程就能进南靖。
杨村是个小村子,并不大,道路狭窄,马车进去走得慢,满眼是生青苔的老墙。一面面墙,任史君看着都一样, 柳生离家许多年了却都认得清楚,他沿着一面墙就朝前跑,溅了身雨水也不在乎,一点不像从小得了肺症的病人。
她望着柳生的身影,又问徐问:“一会儿就能走吗?”
徐问点头,又道:“你这腿脚还没好全,别想着自己骑马。”
离南靖越近,任史君反而心里越急。四气庄没事,而自己在龙溪又没接到陈家的来信,陈家现在出了什么事都未可知。跟人死了要去哪儿一样未可知。陈疏到底能不能活也未可知。这一桩桩事撞在一起,撞得脑子和浆糊一样,她是一天都等不了了。
下雨的天,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,雨下得大,村里的人都呆在屋里,路上只有淋漓的雨声,柳生拍着门,大声道:“爹!娘!我是柳生,我回家来了!”
徐问和任史君站在他身后,没有阻拦。
有着裂纹的木门开了,有妇人探出头来,看着面前的孩子,有些意外,道:“柳生?”
过了七年,妇人身形更瘦了些,柳生还是一眼就认出,只道:“是我,我回家来了,娘。”
妇人瞧着他的脸发愣,又看向背后的徐问。她看了一会儿,认出徐问来了,徐问道:“七年前在灵峰山我们见过。近来庄里有些事,暂且让柳生回家住上几个月,等事了了我再接他回去。”
妇人连声啊了几声,赶忙请他们进来。有个瞧着五六岁的孩子正蹲在阶上在盆里刷碗,旁边还跑着个更小的孩子。两人见了生人,不明所以地看向妇人。妇人只带着徐问柳生他们进门,解释道:“这是我们家另外两个孩子。”
柳生问:“那便是我的弟弟妹妹了?”
妇人嗯了一声。徐问将带的药材吃食和银两都放下,大门又开了,另一个男人正抖着蓑衣进得家门。他见家里进了生人,顿时浑身崩起来。
柳生高声道:“爹爹!”
男人也是一愣,妇人忙拽他过来,道:“这是柳生,柳生回来了。”
任史君瞧着那两个小孩儿,两个小孩儿绕着柳生看,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道:“他的鼻子同我们的长得像!”
柳生蹲下来,也瞧着那两个小孩儿,徐问同那男人说这话,柳生只逗那两个小孩儿玩,道:“我是你们的哥哥。”
两个小孩儿有些怯生生的,直往妇人身后躲。
柳父给徐问倒水,道:“这些年多谢庄主照顾柳生,谢大夫还好么?”
徐问就着那瓢喝水,顿了一下,道:“她出去游历去了。”
柳父将那些吃食银两都收了,拿着那些药材问:“柳生的肺症好些了么?这些药要怎么个吃法?”
那些药材都包好了,专门拿了不同颜色的纸包的,柳生的父母不识字,徐问分着不同的纸包同他说,红纸包的每天一贴,黄纸包的每天两贴,都磨好了,拿个罐子煎药就是。妇人上前,指着不同的纸包问徐问要煎多久,柳父又问:“庄主什么时候回来接柳生?这药够不够?”
徐问给妇人依次讲完煎药的时辰,道:“大约几个月罢,药不够了我会派人送来的。”
柳父连声称是。徐问说完了话,摸了摸柳生的头,同他告别:“师父先走了,办完事回来接你。”
柳生此刻突然静下来。屋檐角上接连不断地淌着雨水,像他在四气庄的大殿里,朝着师祖的画像求愿的那一晚。他顿时生出害怕,拦着徐问道:“师父怎么这么快就要走?先住下罢。”
柳父也应和:“我们还没好好招待您呢。入夜了路也不好走,我们这是小地方,没有客栈能投宿,再宿就要宿在破庙坟地里去了,这一带近来闹窃贼,坟地都有被开棺见骨的,很不太平,徐庄主还是住上几天再说罢。”
徐问随口应付了柳父,走到柳生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师父早点去办事,早点办完来接你。”
“师父去哪儿?要多久才回来?”柳生追问。
“先去南靖,兴许要一两个月,”徐问最后又摸了摸他的头,“师父总会来接你的,你信师父。”
马车摇摇晃晃,消失在雨雾之中,杨村渐渐地望不见了,任史君正给陈疏再次行针,突然听见徐问道:“我求你一件事。要是我没回来,常寒也没去接柳生,请你替我去给柳生送药罢。”
任史君撤针,抬眼看向坐在车头的徐问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此行有这么凶险?”
“你不必怕,”徐问回头看了看她,又示意她去包袱里拿药方,“你同四气庄没有干系,不会有事轮到你头上。”
任史君收好了药方,追问道:“徐庄主,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?我们走后,四气庄当真平安么?”
平安是平安,只是一夜过后,少了样东西。
谢筠的画像不见了。
徐问带着任史君一夜没歇,赶在清晨雨停,进了南靖。
听闻南靖从前人口众多,几十年来闹山贼倭寇,致使人口流失,后来来了个新的知县,兴学缓征,才算过上几年太平日子。陈伯望在这里建药铺,建得很不是地方,这药铺建的太早,因何而建任史君也不知道了。他们一进县城,直奔陈家的药铺而去,药铺建在闹街市上,青瓦红墙,檐下挂着的牌子上刻着一个手写的陈字,那是拓下来陈伯望的字迹,是他们陈家一贯的样式。
伙计见了他们一行人,并不惊讶,恭敬地迎人进来,只道陈伯望早已到了,近日都带了人扎在南靖西面的蒙村里,临行前吩咐他们,要是任史君来了,只招待了宿下便是。
陈伯望说是让她去汀州暂避,却早就料定她会跟来。任史君望着那个手写的陈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默了会儿,问伙计:“收到我的急信了么?从龙溪来的。”
伙计道:“不曾收到过信。”
她有点狐疑地瞧着伙计。她急信铺和民信局都去了,难道这银子都给昧下了?她又从怀里掏出张发皱的会票,把会票拍在案上道:“这会票是陈家的么?何时挂的失?”
伙计验完了票,道:“不曾挂失过。”
任史君难以置信。她刚想阻拦什么,陈疏已经被其余的伙计抬进铺后的房舍安置,伙计正要接着招待她和徐问一起宿下,徐问只道:“先不必了,借两匹快马来。”
他二人上马便走,一路快马,路上任史君道:“我觉得这药铺不太寻常。”
“我瞧不出来,”徐问并不在意,“先去见师兄要紧。他去蒙村做什么?”
蒙村是在山麓建的,村里人靠山吃饭,多是采药为生,听药铺的伙计说,药铺有时也到蒙村进药,村长和陈伯望早就相识。蒙村屋舍高低错落,马走上不去,任史君和徐问沿路打听,村口的老人一问便知,说村里来了好些个人,带头的那个神情严肃,说是儿子被贼人绑来这里,他是来抓人的,呆了好些天了也没抓着,闹得村子里人心惶惶的,村长现在正带着那带头的在祠堂里说话呢。
老人不住抱怨:“怎么天天闹贼人?山贼飞贼盗墓贼,什么贼都光顾过了,现在说又来了绑票的,还找不着人,这是要上天不成?我们地上光了,天上也要光了,祖坟都刨个干净,还能指望天上有东西?天上连神仙都没有哇。”
祠堂就快建在天上,建在村子最高处,贴着山体崖壁,昨天下了雨,石块松动,爬上去的路很不好走。路越是不好走,人们越是觉得前头要拜的牌位有大神通。
任史君爬到一半,远远地瞧见路边依次都站了人。那些人一身劲装,做打手模样,凑近了能闻见一股药香,大约是从药铺的伙计里挑了几个能打的拉过来,他们不由分说地在路上一拦,比山贼更像山贼,道:“掌柜吩咐了,不许打扰!”
任史君只道:“让开路来。你只说是任史君和徐问来找他。”
猛地祠堂里传来一声大喝:“放手!”
任史君浑身一震,那是陈示的喊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