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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分镜(3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7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房内烛火通明。

陈伯望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摆来摆去,任史君盯着那影子,手里攥着那条薄的帕子,不断摸那兰花叶子的针脚。他一言不发地给陈疏搭脉,反复查看陈疏上身的伤口,在每一处伤疤上验,验了许久,闻过陈疏吐过的黑血,又抓过那装着蛊虫的草笼,借着灯火看。蛊虫有气无力地叫,叫得任史君心里有什么隐隐在动,说不清道不明,乱糟糟的,陈伯望问她都用过什么药,有没有施针,她一一都答了,越答心里越乱。

陈伯望听完她的话,回过头来看她,瞧见她腿脚上还绑着敷药的布,突然道:“你为了救他吃苦了。”

她没跟陈伯望说她在崇福寺窃药的事。这话像是安抚她,要是在从前,她还几乎把陈伯望当做自己父亲的从前,她是要和他诉上几句苦的。如今她只会道:“没什么。”

陈伯望仔细看着她,那眼神有点怪,有些探究的意味。他又望向陈疏,道:“你和他并不亲厚。你既要与陈家分道扬镳,还救我陈家的人,我该谢你。”

任史君道:“不必谢我。我有话要问他,他是在任家扮作临水娘娘的人。”

陈伯望顿了一下,有点诧异,正要追问,突然听见房门外陈示的声音:“父亲?你在里面么?”

他双眼敷药,让一层药布裹着,人目不视物,由伙计搀着摸索着进来。

陈伯望接过他扶他一起坐下,轻碰了下那层药布,问:“你怎么过来了?快些歇息罢。”

“这声音我听过。”陈示循声指着来处——那装着蛊虫的草笼。

这话惊得陈伯望和任史君一同站起来。

陈示目不明,耳愈发清,那叫声弱,但实在熟。他被秦六终日关在棺材里,坟地里又没旁的人,练得他耳力惊人。上一次秦六给他开棺喂食,秦六似乎很高兴,一边侍弄一些活物,一边同他说上两句话。秦六坐在一众蛇虫鼠蚁中央,双眼却很亮,像地府里刚上来的阴兵,因是刚上来,还觉得一切很新鲜。他被绑着手脚,大着胆子问秦六:“你要毒谁?”

秦六不明白地看他,道:“我不毒谁。”说罢,他扔过来一个黑壳的甲虫,寻常甲虫是六条腿,那甲虫却是八条腿,它挺乖觉地趴在棺材盖上,陈示浑身发抖,只听秦六道:“你见过这虫子没?”

陈示摇头,道了声没有。

秦六啊了一声,道:“你也不知道啊。”他像是很疑惑,把那八腿甲虫收起罐子里。夜里云厚,月亮一挡,罐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秦六却一直盯着罐子里的黑影,也不同他说话了,陈示提心吊胆,在这黑夜里只听得远的近的一片虫鸣,草叶簌簌,秦六平稳地呼吸。

错不了,他现下浑身又抖起来。房里的虫鸣声,他在秦六住的坟地里听过,一定听过。有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处,他几乎下意识地打开,忽然回过神来,那是任史君在安抚他。

“不碍事。”他牵了一下那手。

任史君的声音很沉,她问:“那真是秦六养的虫子?”

“示儿,今日已晚,你先歇息。”陈伯望打断道。他示意任史君,让她扶着陈示出去。

“可陈疏——”

“先歇息。”陈伯望冷声道。

人要是想歇息便能歇息,一辈子能好过很多。

陈疏是陈伯望的儿子。陈疏养蛊,蛊虫大约是秦六的。陈疏在任家为她娘的事情出头,他可能从前见过她娘。

任史君翻来覆去,脑袋昏昏沉沉,精神却一直吊着想着往事。其实她见到了陈示,陈示挨了眼伤,她也瞧过,该是能治的,陈家医术精湛,就算是不能治,陈伯望上天入地也会请人请药将这伤给治了。她在陈家的事该了了,甚至明日她就可以动身离开。可自从有了陈疏这档子事,她便不能不明不白地离开。往后她去见妈妈,总要有个交代。

现下除了能让陈疏开口,没有别的法子能弄清楚往事。她一会儿想到陈疏在妈妈灵牌前的神情,一会儿又想到陈疏手刃红珠脸上没沾一滴血,是不是真像徐问说的,他为了自己的母亲报复陈伯望,伙同秦六设了这么一个局?可他自己也要死了,怎么突然就要死了?跟着她这一路又是为什么呢?要报复陈伯望,拿那蛊虫杀了他便是,照那蛊虫的毒性,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不是难事,干什么绕这么大的圈子?又为什么把陈示牵扯进来?

不过就算陈疏活过来了,问清楚了,与她妈妈没有干系或是有干系,她又要怎么面对陈疏?

梦里浮沉,任史君睡不安稳,天刚蒙蒙亮便醒。

此刻天色微明,外面却是人声不断,她披衣便起,意识朦胧地推开房门,一眼望见院中一汪乌血——

陈疏一动不动,皮开肉绽。

任史君浑身一震,登时便要冲下去,被伙计一把拦住。只见院当中一条矮长凳,一碗口粗的长棍狠狠打在陈疏背上,他背上血肉模糊,人无意识地随着那棍打抽搐,陈伯望又一棍子下去,他嘴边又涌出一股血。

回廊里站了一众伙计,徐问站得远远的,看不清神情。没人敢上前,任史君心急如焚,她挣开那个伙计,忽地又被人一手拦住。那手带着浓厚的药香,是陈示。

任史君一把抓住他的手,急道:“你们为什么要打他?”

陈示还蒙着双眼,道:“史君,他不是父亲的儿子。”

任史君难以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他是假的,”陈示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他冒充做了父亲的儿子。”

不是陈伯望的儿子?

此刻陈疏半张脸全是血,血里的面容不苍白了,反倒昳丽起来,徐问说过,他随母亲,长相和线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是一等一的美人。线月是真的。线月也死了。

任史君像也挨了一棍子,被打糊涂了,半响才道:“他来陈家时,不是滴血认亲过了么?你说你按着他滴血认亲了三次,这难道也是假的?”

陈示坐在一张矮几旁边,他很慢地摸到一碗水,那碗水里两处血并不相融,任史君一下就明白什么意思,她捧起那碗水仔细端详,仍不可思议道:“怎么可能?”

“父亲说,那时滴血认亲,大约是那蛊虫的用处。”陈示看不见,却仍是直直对着院中陈疏的方向,冷声道:“现下大约是他养不住这蛊虫,人要死了。昨夜父亲重新验过,这血不管用了。”

任史君脑海中闪过无数,翻肚皮的大蟾蜍,观音木像断头,花船里一灯如豆,月亮碎在江里,闽清白云山脚下黄纸翻天,建阳城外河水黑漆漆的,黑得和此刻院里的那汪血一样,她瞪着此刻趴在矮凳上的陈疏,突然一下挣开陈示的阻拦,直奔陈伯望而去——

“示儿说的,你听不明白么?”陈伯望一棍子指着她,长棍沾血,血落在地上,任史君盯了一会儿那血,仰头道:“我要自己验。”

陈伯望冷笑一声,道:“示儿,你上来!”说罢,他一把划开自己左手,招手招来伙计。

陈示受着伙计搀扶,缓缓走到跟前,陈伯望把长棍递给他,道:“你也来。这一年多你看他不痛快,我都知道。”

任史君直奔那长棍而去,被陈伯望和伙计按住,她喊道:“他和我妈妈有交情,我有话要问他!”

伙计的水端上来,陈疏的血和陈伯望的并不相融,她亲眼所见,陈伯望没管她的话,只把那水给她看:“你看见这水了么?他是假的,和秦六勾结,他进陈家居心叵测!”

任史君不断挣扎:“你先让我问他问清楚!等我问清楚了,你再处置他也不晚,他对我,对我妈妈有恩,我不能糊里糊涂地将这事就过了!”

“你妈妈已经死了。你为了给她翻案,把自己父亲都送上公堂了,这事已经结束——”

“陈伯望!”

任史君大怒,自到南靖相遇,她同舅父之间一直藏着掖着的那层恩怨终于压不住了,她从地上暴起,劈手就打陈伯望持棍右手,被他侧身躲过,三个伙计一齐扑来,被她如数掀开,她突然收了攻势,直奔陈疏,有伙计眼尖,一腿扫她还未痊愈的左脚,教她一下摔在地上,顿时被人按住肩背,制在地上不能动弹。

长棍还是到了陈示手里,他有些犹豫,甚至有些莫名其妙。陈示听出两人之间的过节,但他不明白,什么翻案,什么送上公堂?任史君进了陈家,同他朝夕相处,他很欢喜,十二分的欢喜,父亲待任史君如同己出,他们一家子人过的和和美美,怎么一夕之间就到了大打出手甚至你死我活的地步?就因为这个假的私生子?

“陈示!”任史君的手几乎抠进地里,“你们有你们的恩怨,我也有我的!一刻也好,你们就不能想到我吗?”

陈伯望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这是个假冒的野种,你的表妹站在他那边,不必理会。你是我唯一的儿子,你受过委屈,现下可以动手了。”

陈示摸了摸自己蒙着药布的双眼。

长棍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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