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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分镜(4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2619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“父亲,他断气了。”

陈示打过三棍,探了探陈疏的鼻息,如是同陈伯望道。

矮凳上的人口鼻流血,动也不动,便是再打,连抽搐也不会了。

陈伯望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,只对伙计道:“处置了罢。”

制住任史君的伙计立即直起身子,簇拥着上前去把陈疏的尸身拖起。人死后的身体很沉,要两个伙计一起,一人拎着手,一人拎着脚,费劲地把他挪出去。

折腾了这样长的时日,陈疏还是死了。

任史君对着地上溅的血迹发愣,她怔怔地想,这样的结局和陈疏死在章午与红珠那条船上没什么两样。他那时要是死了,她也不知道他同她妈妈或许有的牵扯,便能心安理得地葬了这并不亲厚的假表弟,是会有些难过的,难过后渐渐也忘了。这事至此算是了了,院里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,只剩她还伏在地上,站不起来。

陈伯望更没管她,只擦了手上沾的血往药铺走,徐问站在廊柱下,道:“你何必下这么重的手。他到底还是线月的儿子,你同线月的事是真的。”

“她同别的恩客生的野种,装模作样进我陈家的大门,简直是奇耻大辱,”陈伯望停在徐问边上,也不看他,“要是他绑了柳生弄伤了柳生的双眼,你现在还能心慈手软地留他一命么?”

徐问闭了嘴。

任史君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,她左脚挨了一记重踢此刻正疼得厉害,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。陈示听见动静,伸手便要扶她,被她躲开。陈示凭空摸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摸到,又出声喊她名字。

没人应他。

陈示也有些气了,道:“任史君!你同父亲之间出了什么事么?”

他几乎要去扯自己眼上的布,就算是扯下来了,还是看不清的。任史君望着陈示,他自小受着家里爱护,长辈倾注心血,家中其乐融融,他对父亲是真切的孺慕之情,是天塌了也会站在自己父亲边上的人。陈伯望待他如同陈仲妏待她。

“表兄。”陈示听见她应自己了,忙循声往前走。那声音又道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表兄。”

陈示愣在当场。他过了好一会儿,难以置信道:“你当真和陈疏是一路的?”

“自然不是,”任史君的声音出奇地平和,“可往后,我同你们也不是一路了。”

“到底是为什么?”陈示一头雾水又隐隐升起怒气,“你不说我怎么知道?”

你去问你父亲罢。任史君想这样说,还是没说。陈示总是要在陈家过很长很长的日子,不知道是种幸事。谁愿意自小敬爱的父母有朝一日变得面目可憎不认得了?她同任家、同陈家分道扬镳断手断脚的苦痛,不必让他再经受了。

“那天你过生辰,我送你一把柳叶小刀,你一直留着,”她把陈示眼上蒙的药布重新系好,“后来这把小刀划伤你的双眼,我同你走的路就到头了。”

很快就有伙计来报,任史君走了。

陈示坐在房内扶着头,他现下觉得不仅眼睛疼,头也疼。从他被秦六绑来,一切都没头没尾的。父亲缄口不言,任史君也缄口不言。陈疏说死就死,师傅一问三不知。大家都不说话,他能猜出个什么?

伙计没离开,只道陈掌柜已雇好了马车,请他移步上车,这就回建阳。

这是当真要与任史君一刀两断了。

他走到前厅里,听见各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和搬物件的声音,嘈杂一片,他听了一会儿,忽地辨认出师傅的声音,徐问道:“示儿眼伤未愈,你最好再待上三五日再走。”

“示儿的伤我心里有数,”父亲的声音很沉,“此处偏僻不比建阳,我们就不该来这里,你也该早带柳生回四气庄。”

徐问没再接话,陈示忙上前道:“父亲,何必这样急?师傅一路奔波过来,还没休息。”

脚步声仍是很密,已经能听见远远的车轮声,陈伯望扶着他,也不解释,只道:“这一带山贼草寇流窜,早日回家为好。”

陈示看不见路,只觉得父亲走得很急,跨过两条门槛,马声很近,他被不由分说地塞进马车里,行囊都归置好了,他摸到车内的药箱,愣了一下,赶紧撩开帘子道:“父亲!就算是我们赶回家去,你真的不要史君了么?要是她犯错惹你生气,也要带她一起回家去,她一个女子行路,怎么能放心?”

父亲没答话,帘子被刷地放下。

院内还堆着两只药箱,那是陈示路上要服的药,陈伯望查验过了,吩咐伙计一齐搬到车上,就此便要离开药铺,只见陈示在的马车已然被拉走,他皱眉刚要问话,一个伙计将药箱重新放回地上,道:“掌柜,烦请在南靖多留些日子罢。”

其余的伙计都落了手上的大小物件,停下来一齐望着陈伯望。

徐问还没来得及收拾行装,突见这变故,不由得地往柳生房间退。这是个二进院,同陈家所有药铺的布置一样,后面是屋舍,前头是药铺,药铺外头挂的仍是那个陈字的招牌,伙计打发柜台上的客人出门,道要打烊了,将铺门一关,院子中央的陈伯望如瓮中之鳖。

陈伯望阴着脸道:“你们不是我陈家人,是什么人?”

南靖城外靠山的荒地里,有很多乱葬岗。马上要到七月,要普渡无主的众鬼,已有许多人家都准备了纸箔吃食,这乱葬岗上却还是冷清,青天白日的,也很少有人过来。

陈疏被扔在这里,是具新尸,脸上背上的血都是新的,还算是好认。任史君跟着陈家的伙计到这儿,很快就从死尸堆里把他挖出来。

任史君拿衣袖擦他的脸,乌血都凝在脸上,很不好擦。她想着拖他出去了,找个地方好好下葬,可她不知道他家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要立墓碑了都不知能写些什么。这是正儿八经的孤魂野鬼,乱葬岗确是个合适的归宿。

她费劲地拖着这具尸身,一点点地挪腾,没拖一会儿就累得坐在地上。日头当空,晒得她发晕,左脚还是疼。此处除了她什么活人都没有,她抓着地上的一把土,突然把那土洒在陈疏身上,有泪从脸上落下来。

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?

我什么都不知道,可以糊里糊涂地过日子,可以在陈家欢欢喜喜地过一辈子。可我现在知道了,就没有得过且过的道理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
回不去,又往前动不了。能说话的人全死光了,就留她一个人。无论她如何强留他人,到头来还是无能为力,就留她一个人。

任史君哽咽着喘气,低头拿手背擦泪。

“女娃娃,这么大太阳,你要是哭,人就晒干了。”

她猛地抬头。只见面前一张瘦干的人脸,左眼是一个血洞,正盯着她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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