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史君猛一下爬起来,面前的人蹲在地上,随着她动作仰起头。那人被陈伯望射中左眼,顶着一个血窟窿,另一只眼睛半睁不睁的,眯缝着瞧她。
“秦六……你是秦六!”任史君站得摇晃不稳,“陈疏是不是你派来的?你到底要干什么,你要对陈家做什么?”
“我不做什么,师兄弟一家子人见面,我不明白你们都躲些什么?”秦六仍蹲着,瞧她半天,神情是真的好奇,“你真是陈家人?你和陈伯望长得也不像啊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她胡乱抄起地上一块长石头,秦六看她这样,突然笑起来:“你干什么要打我?我和你一样,是给他来收尸的。”
他自顾自地站起来,绕过任史君,探了一下陈疏的脖颈,又沾了沾残留的血迹。陈疏是死透了,千真万确,他又在陈疏身上摸了半天,问:“那蜣螂蛊呢?”
他大约是在说那蛊虫。那蛊虫早被陈伯望碾死了。
秦六见她没回话,有点嫌弃地解释道:“就是一只黑乎乎的虫子,不太像蜣螂,有点像蛐蛐。不知道陈伯望他们是怎么教你们这些小辈的,连这都不知道,《蛊毒病诸候》也不读么?”
经年不治,啖人血脉,枯尽而死。
枯尽而死。任史君一把按住陈疏的身体,挡在他身前道:“我不会下蛊毒害人。”
“我最看不惯你们这种人,明明是医书读傻了,还自诩正人君子讲上一番道理,”秦六在陈疏边上坐下,“药毒同源的道理你都不明白?师傅的衣钵算是丢了,都丢啦!”
任史君怒道:“那你拿它当药了么?你给陈疏下蛊,陈疏现在死了,你只问那蛊虫?”
秦六莫名其妙:“当然是药。这小子自愿,我帮他一把,能治人的不就是药吗?”
他当年遇见陈疏的时候,很快就看出来那小子得了病。那小子不叫陈疏,叫……叫卯奴。陈疏是陈伯望给他取的名字,一股子冠冕堂皇的味道,难听得要命,不如卯奴简单明了,说是因为是二月生人,所以他妈妈给他取名叫卯奴。
卯奴在棺材里睡得正香,被他一锄头给敲醒了。他没在坟地里找见死人,却见了个活人,很是新鲜。
“这棺材里的死人呢?”秦六问他。
“被我埋到土里了。”卯奴道。
秦六就在他指的那土堆里挖,挖了半天挖出一副骨架子,骨架子零零散散,他就一块块地拼。卯奴站在一旁看着他动作,也不问,天上是一轮满月,是十五的好日子。他好不容易拼完了,摸着手骨,顿时有点泄气。卯奴正重新往棺材里爬,秦六有点好奇,问:“你干什么睡棺材里?”
“没虫蚁,也安全,还有吃的。”卯奴瞥了一眼地上的供品。
“你不怕鬼吗?”秦六扯着嘴拿出跳神的劲头吓唬他,“你长得可漂亮,小鬼儿夜里走,一口将你头咬掉!”
卯奴道:“死了就死了,哪有什么别的。”
这小子很有悟性,说话很称他意。师傅收他当徒弟,他也要收这小子当徒弟。他带着卯奴对着明月磕头,就当是拜了师了,拜完师他俩便凑在一起吃坟头上的供品。卯奴衣衫褴褛,上身裸露,有细密的伤疤。他双颊瘦得凹陷,吃供品却挺慢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秦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突然道:“你生病了。”
卯奴这才正眼瞧他:“你真是大夫?”
他这病很不好治。母亲死了。人死了盖棺定论,便再无分说。不过不好治也不是什么大事,这年头谁身上没个病,否则要那么些大夫药商师公灵姑干什么。要是大家都没病了,他秦六就没饭吃啦。于是他也不多想了,就带着这么个小徒弟东奔西走。小徒弟一如既往沉默寡言,听话地跟他一起刨坟,洗骨头,采药,捉虫子,煮草叶汤,偶尔去大户人家装模作样两把,然后去酒楼里吃喝一场,大腹便便地出来,去城隍庙里偷几个新蒲团,再回坟地,往棺材里一装,好好睡上一大觉。到处都不缺庙宇,更不缺坟地。
这日子一直过到秦六定了心,不飘泊了,只在建阳城里围着陈家转悠。转悠了两三个月,卯奴突然问他:“你是不是想混进陈伯望的家门?”
“你挺机灵,”秦六一挑眉,“你有门路?”
卯奴道:“我装作他的私生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那时他才知道陈伯望还有线月这档子事,顿时觉得这是天意。天意在他秦六这里一向不是什么东西,可后来师傅走了,他便也变得将信将疑。他兴高采烈地抓来一堆毒虫来炼,没日没夜地炼了两个月,卯奴有些无奈地问他:“没血样也能炼蛊吗?这蛊能让我能过滴血验亲那一关吗?”
这怪他是个孤儿,对这种血缘相认的场面实在没有感知。他板了板脸,装作生气的样子道:“那你先弄个陈家的血样过来,要新鲜的,不新鲜就不管用了。”
卯奴做事的方式和他一样简单。卯奴直接当街把陈示砍了。
“陈示是陈伯望唯一的儿子,用他的血样再好不过。”卯奴举着把染血的刀给他看,肩上挂着一支射穿的箭。
“很不错,是最好的血样。”秦六抓了一把毒虫往那刀上一扔,顿时血迹被吃得一干二净。他费了些力气把箭给卯奴取了,卯奴掏出个帕子就往那血窟窿上捂,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炼好?”
“怎么瞧着你比我还着急?”秦六把毒虫又扔回罐子里,“这要真是炼成了,可是能换血,能换血!师傅都不会这样的术法,我要是炼成——”
“得了别说了,”卯奴捂着箭伤白着脸走开,“你什么时候炼完再来找我。”
秦六最后问他:“你真的明白种这蛊是要死人的吗?这是要换血,血换成了,你能活几年那就不好说,说不准第二天就死啦。”
卯奴道:“我知道的。你给我收尸就成,我不想再睡棺材,硌得疼。记得一把火烧干净了。”
他说的很有道理。睡棺材是不太舒服,他们隔三差五就去庙里偷蒲团垫在棺材里。蒲团破了,卯奴还得补。他不会针线活,这种事儿都是卯奴做,想必卯奴是做得厌烦了,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卯奴,心想到时候要堆个很高的草堆,火烧得旺一点,总要教卯奴满意。
任史君忍无可忍,一把抓住秦六的领子,怒道:“他要去送死!”她眼中含泪,双手发抖,哽咽着吼他:“你好歹也是他的师傅……你就不拦着他吗!”
秦六左眼那个血窟窿盯着她——眼珠子没了,这还算不算是盯着她?她从那窟窿里竟看出一丝孩童般的天真,秦六问:“他自己愿意,我为什么要拦他?他愿意,这蛊就是药呀。”
任史君怀里还揣着那条帕子,她又瞧见陈疏肩上那道箭伤的伤疤,几乎是气血上涌,双手一把捏住秦六的脖颈,他瘦得惊人,脖子很细,任凭她掐着,脸上的神色是真的不解,人喘着气问她:“你到底生什么气?”
“他从前提没提过陈仲妏,提没提过我?”任史君不断用力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听到什么答案,秦六面黄肌瘦,只瞪着眼看她,瞪得她所有的情绪直往胸口冲,她连珠炮地吼道:“你既收留了卯奴,他什么都不懂自己去送死,你怎么狠得下心去让他送死?你同陈伯望的恩怨,为什么要牵连其他人?你绑了陈示,是不是你剜的陈示的肉?和陈示有什么关系?他跟你有什么关系!你还要杀四气庄的人,那都是你同门师兄弟,你怎么下得了手?徐——”
她猛地后脑一痛,人便歪了下去。
“叽里咕噜的,净说一些空话。”
秦六咳嗽两声,手从她哑门穴上放下来。
陈示蒙着眼睛,在颠簸的马车里听了半天声响,只觉得越走越远,已过了好几个街口,他隐约觉出不对,冲着赶车的伙计问道:“这是要去哪儿?我父亲呢?”
伙计回道:“天要黑了,咱们先去客栈。陈掌柜就在后面。”
陈示默了一会儿,猛地抄起厢内一个药匣往前一砸,只听哎哟一声大叫,马受了惊,马车顿时东倒西歪,陈示什么也看不见,横了心便要纵身一跃,被伙计一把抱住按在厢内,陈示挣扎着大喊:“你说谎!我记着路子,还在南靖城里,住什么客栈?”
况且他现在眼伤,父亲定是要同他乘坐一车,在药铺如此匆忙地分别,一定是出了事。陈示不断踢踹,不止一个伙计过来制他,他一边大喊一边胡乱地抓,这是在街市上,该能引起骚乱,总能有过路的瞧上几眼救他于水火,他便越发闹出动静,药箱砸得咣当作响药材洒得到处都是,一片狼藉之间忽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——
“示儿。”
是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