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示心中惊喜,周遭那些牵制他的伙计一下没了动作,他摸索着向前,一双手接住了他。那手很快又摸上他的眼睛,动作很轻,陈示道:“没事的,父亲说能治好。”
冯夫人冷声问:“谁干的?”
“是秦六。”话刚出口,陈示又顿了一下,大约母亲还不知道他们一路经历,更不知道秦六是谁。他也不知母亲是怎么得知的消息,兴许是父亲去信,让她千里迢迢从建阳过来。此刻不及多问,他把冯夫人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,忙道:“我刚从药铺出来,不见父亲跟着,父亲可能出事了。”
冯夫人给他整理衣襟,动作平稳,道:“你先养伤,我去药铺找你父亲。”
“我也要去。”陈示急道。
冯夫人招手,两个伙计立即上前搀上陈示。“你眼受了伤,先去养伤要紧,”她安抚地摸着陈示的手,“我带着人过去,你且放心。”
陈示仍要跟去,可伙计应声,很快将他架进客栈里。他一路半是挣扎半是不解,犹疑着向这边回头,冯夫人望着他,眼见他进了客栈门,看不见了,又望了一会儿,才回过身,问旁边候着的伙计:“陈伯望呢?”
伙计道:“扣在药铺里了,等夫人过去。”
冯夫人点头,又问:“秦六到底死没死?”
“该是死了,”那伙计也吃不太准,斟酌着用词,“在蒙村被一箭射下山崖,应该活不了了。”
那不好说。冯夫人皱眉,这下事情有点难办,她不太想自己动手。不过他竟敢伤了示儿的双眼,人死便死了,早死晚死都是死。
离药铺还有好几条街,伙计引来轿子,冯夫人摆手,说要自己走过去。她边走边想事,伙计在一旁给她讲了自陈伯望来到南靖后的事,她听着听着,忽然疑道:“陈疏不是陈伯望的儿子?”
伙计点头,道陈伯望亲手将陈疏打死了,尸体已扔去了乱葬岗。
冯夫人站定了,面色阴晴不定。 儿子是假的,线月是真的。
“任史君是怎么回事?”她话锋一转,接着问旁人,“她同陈疏有什么交情?为了这么个小杂种就和陈伯望闹翻了?”
伙计不知这算不算闹翻,将打死陈疏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冯夫人半信半疑地瞧着他,面前女人不说话的样子让他发怵,他犹豫片刻,猜测说在来南靖的路上,兴许他们有了什么冲突。陈伯望是独自一人到的南靖,而任史君是和一个四气庄的人一起后到的南靖。
“四气庄?徐问?”冯夫人盯着伙计,伙计不住点头。她皱着眉头道:“赶快送徐问出去,不要招惹旁的人。”
街市上已经开始有人扎棚摆明器,人多物多,把道都快占了,他们走得很慢,到药铺大门时,正赶上天黑。门口的红灯笼亮了起来,灯笼下有伙计列站于旁,见了冯夫人,都毕恭毕敬地行礼。药铺大门紧密,带头的伙计道:“夫人放心,里外都加了人把守,封得很严实。”
冯夫人给他们都赏了钱,道:“里面有两个四气庄的人,先放出来。”
伙计按吩咐照办,很快便开了院墙上的侧门,另一伙计引着徐问和柳生往外走。徐问莫名其妙地被人关在药铺里,又莫名其妙地被选中要放出去,几乎是一头雾水,只能将柳生护在背后跟着人走。行至侧门,引路的伙计跨过门槛,在门外侧过身子,见他不动,道:“徐庄主,还等什么?”
门外便是一条小巷,很僻静,没有人,天色暗了,望过去只有一片阴影。徐问道:“你们扣人到底要做什么?”
伙计很是客气,朝他作揖道:“这事儿跟您没干系,误扣了您,是我们的不是。既是和您没干系,有些事便不必知道那么清楚,您说是不是?”
徐问没应声。他迟疑片刻,拉着柳生很缓慢地向前走——
一声痛呼,伙计捂着脖子应声倒地。
徐问大惊,忙上前查看,见那伙计后颈上插着一根毫针,人哆嗦几下,昏过去了。他正要搭脉,余光里一点闪光,又一毫针飞来,被他堪堪躲过。
“师父,怎么了?”柳生直往前冲,徐问急道:“快躲开!”
话音刚落,他只觉手上一痛,手背上插上了一根毫针。柳生没听他话,一个箭步上前就把那毫针拔了,徐问只觉得头晕目眩,一股冷意如生长的地锦,绵绵密密地沿着脚底向上爬。
门里又接连冲出来好几个伙计,刚出来均是陆续中针倒地。柳生在他身边大声叫他,又去街上喊人,他想拦住那孩子,使劲想说话,嘴唇却麻,吐出的都是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徐问挣扎着抬手,人终是不动了。
任史君惊醒时,正躺在一口棺材里。
她愣了很久,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建阳刘员外的坟地里。棺材盖是虚掩的,她很快便爬出来,此时正是夜里,自己身处一片坟地之中,鬼火磷磷,绿幽幽的。当初在刘员外的坟地里,纵然有陈疏在边上,她还是怕的。如今她独自一人,脚边还有散碎的白骨,反倒木然了。
任史君借着那鬼火,看清棺盖上写着歪歪扭扭的血字:
“你太吵了。我不火葬卯奴了,你来葬罢。”
是秦六留给她的话。她推开旁边的棺材,里面果然是陈疏。如今夏季,夜里的风都是热的,他的尸体放不了多久,很快就要腐坏发臭,面目全非地入黄土。
她有很多疑问,眼下却什么都不能做,能做的只有葬了陈疏——不,该叫他卯奴。
任史君瞧着卯奴那张脸。你想要火葬,你以为火葬是那么容易的么?她烧自己母亲尸骨的时候,烧了许久,骨头才会发黑破损,听那仵作说,烧骨头是烧不干净的,会烧成大大小小的渣子,混着左一块又一块的骨头,很不好收拾。世人不愿意这样,死的人不愿意,活的人也不愿意。一把火烧干净的洒脱,只能是痴人的妄想。他死都愿意进陈家,自然是痴人。
她把卯奴的棺材封好,摸了摸身上,没带火折子。远处都黑乎乎的,只有高处有座房舍亮着灯。
任史君朝着那亮处走,越走越觉得熟悉,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,这是蒙村的祠堂。
祠堂里点满了长明灯,一众牌位擦得光亮,堂内几乎亮如白昼。她走过来不到半个时辰,在曲折多山的地界,算近。那方才呆过的坟地,该是蒙村的坟地。
秦六为什么把她扔在这儿?又或是,他为什么偏住在这片坟地里?
一排排的牌位她都看了,大多是姓蒙的,没有姓秦的。这是村子上至五辈以上的祠堂,翻到百年之前的死人,也和秦六没有半点干系。
大约是快到七月,祠堂里的供桌上摆满了供品,三牲五谷七点,一应俱全,另供有九种药材,蒙村人多以采药为生,任史君凑近瞧了瞧第一个药材供碗,一眼就认出是文州三七。供桌是乌木,供碗是彩瓷,供的全是贵药。听闻蒙村并不富庶,宗祠里倒是阔绰。不知道陈家的祠堂有没有这种陈设。她忽然想起来,自己还没进过陈家的祠堂。逢年过节,陈伯望只领着他们去建阳的城隍庙拜过便是,从不在这上面铺张。
祠堂里转了四五圈,没转出什么名堂。她在外头捡了些枯草树枝,在祠堂里借火,忽地火苗一抖——
“你是陈掌柜的人?”老村长在祠堂外问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