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公睁着双眼,一动不动。
刘家的仆人绕着那尸体,不敢上前,只窃窃私语,不断瞄向陈示。方才只有陈示碰过师公,他在那师公的哑门穴上来了一下,师公就死了。
任史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示,他瞧着自己的右手,脸上是同样的惊异。她自从被舅父收养,同陈示一同学医,从来都是他拿捏分寸更准,断不会出失手打死了人这样的大事。
陈示当即便要下去查验,被陈伯望一把按住。陈伯望道:“你现在去碰那尸体,更是落人口舌。”
猛一阵的咳嗽,刘员外长吐出一口气。陈伯望忙按他手上太渊穴,为他顺气,他从混沌中转醒,瞧见夜里满院狼藉和师公的死尸,刘吉一把扑在他脚下,哭道:“爹,你总算活过来了!”
刘员外回神,斥道:“哭什么哭,成何体统!”
此时火彻底灭了,夜里发寒,刘员外身着入殓的寿衣,只觉得冷,又觉得晦气,差使管家刘大去拿身新衣裳。刘大同仆人瞧了一阵儿他地上的影子,突然奔出去传话,边惊边喜道:“老爷复活了!把丧礼都撤了!”
陈伯望和陈示一同搀扶着刘员外,他的手是温的,呼出来的气也是温的。这自然是个活人,但说是死了又活的人,他们陈家上下都不信。刘员外缓过劲来,认出陈家一行人,拱手道:“多谢陈大夫救命之恩。”
“医家份内之事,不必介怀,”陈伯望仍搀扶他,观他面色,“只是这几天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怎的就进了棺材,又是怎么醒的?”
刘员外正要说话,忽听得徐问道:“师兄你过来瞧,师公的衣服上有血。”
没人敢近师公的尸体,只有他们医家无所顾忌。任史君好奇,跟在他身后,见他蹲在死尸边上,并不触碰,只盯着尸身上下瞧。师公身着作法的绯衣,夜里看不明晰,只见他腹上衣料颜色更深,贴着腹部,有些发沉。身下似乎压了什么,露出一角白的,像布,也像纸。
刘员外问:“这是什么人?”
刘吉一手扶着母亲,一手擦脸道:“是请来作法事的师公。今天刚来,就死了。”
刘员外又问:“怎么死的?”
陈示的手一僵。陈伯望扶他背,叫他安心。
徐问瞧着那角白,道:“这就难说了。”
刘员外略略换了衣裳,召集家丁到院里。管家刘大搬了把椅子在正中央,他往椅子上一坐,背向后一靠,动作神情如往常一模一样。他手上出了血,脖颈上沾着自己的红指印,众人见他仍是半信半疑的,不知是人是鬼。
刘大翻过师公的尸身,见那身下压着一柄匕首。匕首带血,柄上裹着一层纸,和刘家烧的纸扎用的纸一样,是上好的锦,只是裹得不紧,边缘也是碎的,虚虚地挂着,一碰就散了。
刘员外问了几句话,先叫人把陈示扣下。
陈伯望登时站起来,刘员外抬手道:“陈大夫,我们家里毕竟出了命案,令郎是最后碰过师公的人,到时候报官来了捕快,我们也得有个说法。”
任史君向前两步,被刘大拦下。她望着陈示,说不出话来,过了半响才道:“都是我的错。” 如果她不先打刘夫人穴道,也不会引得陈示去打师公,便也不会让他在生辰当天无缘无故地被卷进刘府的事。陈示隔着人望她,被刘大挡了半边,只露出暗着的半张脸。任史君听出来他吐息不稳,可他说话的声音却定定的,陈示道:“不碍事,你别怕。”
陈伯望沉声道:“刘员外,今日你大难不死,毕竟是我们救你。示儿是陪着我来的,和这件事无关。”
“父亲,是我请陈大夫来的,”刘吉仍是跪地求情,“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情。”
刘员外上了年纪,上了年纪的人一半是磋磨世事恩怨不计,一半是大权在握听不得旁的。显然刘员外是后者,他与陈伯望僵持片刻,只是略略挥了挥手。刘大见那手势明白过来,招人辟出一间上房给陈示居住,刘员外道:“对令郎我们自然以礼相待,只是要放人,这我们做不得主,要等衙门来人再说。”
陈伯望等不及衙门来人,当即与刘员外问话。前些日子刘家请了个巫医入府,听说那巫医是个祝由的老手,很有些名声,刘夫人和刘吉花了银子又亲自去请,几乎是三顾茅庐,费了一番功夫才请得过来。巫医见了刘员外,道头属诸阳之会,头疾已久是火旺无可泻,是淤塞多年得的毛病。他在府里呆了三日,画了八张符咒,尽数贴在府里的离位,还有一张符咒,放于刘员外卧枕之下。巫医又制三碗符水,刘员外尽数服下。如此一番折腾,刘员外当真觉得好了些日子。
刘夫人还留着那符咒,她捧来那张纸,任史君瞧了一眼那符纸,黄纸底,红墨字,勉强能看清符头写着敕令二字,剩下的和鬼画符一样。她认不清那字,忽地听得徐问嗤道:“这符可够中规中矩的。”
刘夫人当即变了脸。她比徐问几乎大出一辈,指着他便要教训,被刘员外拦下。任史君问徐问:“你见过不中规中矩的?”
“当然见过,”徐问瞥向陈伯望,“你舅父也见过。”
“巫医之流,装神弄鬼罢了,”陈伯望冷笑,“那巫医走后,刘员外不是就断了气么?”
刘夫人道:“巫医要走,我说多留那巫医几天,你们不顶用,都留不住他。他要是多留几日,老爷就不会有这一遭了。”
有些话不必分辩,个人有个人的缘法,刘夫人觉得她的缘法是那神通广大的巫医,那便是了。任史君和舅父一样识相,知道就此打住的道理。刘员外按着额头皱眉,只叫刘吉过来先带刘夫人下去,他一人来应付。
陈伯望这才又问:“你是怎么断的气?”
刘员外斥道:“我没断气。我是昏过去了,醒来就在棺材里。”
徐问笑了一声。陈伯望改了口,问:“你昏过去前,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?”
“只是胸闷,觉得困倦,”刘员外脸色稍霁,“那天天快亮了,我起不来身,后来不知怎的就不省人事了。”
陈伯望沉思片刻,请求给他把脉。刘员外已然困顿,做了个答应的手势。他从灵堂出来后,还没怎么正经梳洗,手臂沾着纸灰,手上指甲开裂见了血,大约是醒来在棺材里挣扎留下的伤。陈伯望搭上脉,脉微微动,从沉而涩的脉象中缓和,是昏厥后苏醒的迹象,这没错。
任史君也跟着把了把脉,与舅父互相看了一眼,便知把脉下来结论一致。
任史君接话问:“那巫医的符水是什么样子?”
刘员外眯着眼睛略略回想,道:“和井水一样清,没什么味道。有什么不妥?”
任史君正要开口,忽然背后被徐问点了一下。徐问接话道:“那符水大约就是井水,那巫医八成是个庸医,耽误了刘员外的病症。”
刘员外看了一眼徐问,徐问也去搭了一把脉,搭完摸了摸自己的发冠,接着道:“刘员外固有头疾,平时要该按时用药,但来了这个巫医,你便只喝符水不用药了是不是?”
不管来不来巫医,刘员外都不按时用药。他等不了每日慢腾腾地喝苦汤药,嘴苦,人也苦,苦上半个月也见不得好转,拖拖拉拉的,很不痛快。
“这便是了,”徐问做出了然的样子,“你不用药便耽误病症,头疾发作一时气厥也是有的,家人误以为你断了气给你入了殓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刘员外追问道:“那我又是怎么醒的?”
陈伯望道:“人有忽然厥死,气闭可逆,你终究是没断气。”
徐问念念有词:“就算是人睡觉做梦,也会翻身呓语,总要做出些动静来吧?大约是你在棺材里有了动静,你儿子守灵时看见了,这才救得你出来。否则你的棺材板是怎么开的?你年过六旬,还在棺材里面,断是推不动这棺材板罢。”
刘员外看向徐问,又看向陈伯望,神色不定。他是困于头疾已久,也是向来看不惯这些庸医。陈伯望扬名八闽,他陈家的生药熟药铺都开了七八家了,世上无人不晓他家医术高明。徐问是四气庄的庄主,四气庄原是远近闻名的医庄,只是后来人都隐居在山里,不怎么出世,这才没落了。他二人都这么说,那他这场死而复生的闹剧,便该是这个说法。
刘员外接连问了刘家一干人等,众人说的大同小异,刘吉也说,是在守灵时听见棺材内有异响,这才开棺查验,见老父复活,不知是人是鬼,惊魂未定地去陈府请大夫过来查验。再往下问便问不出什么新的,至于师公之死,要等仵作验完尸再有定论了。
此时已是深夜,刘府出了大事,封府闭门。刘员外困得双眼发直,强撑着精神安顿外人在刘府宿下。陈伯望心系爱子,只跟着去了陈示的卧房。
刘吉和管家手忙脚乱地安排,任史君走到徐问身后,低声问:“徐庄主,你和我舅父那一通胡扯是什么道理?你看出什么了?”
徐问是四气庄庄主,陈伯望的师弟,两个人都是四十多岁正值壮年,不该有诳语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徐问转头反问她,“你既看出什么了,就该知道这刘家不安全,何必多言呢?”
任史君默了一会儿,道:“那接下来要怎么做?”
天上一轮明月,却是隐在云里。到地上是月光惨淡,人也惨淡。徐问没再说什么,只道:“今夜不太平,你自己明白就行。”
梆子声响了四次,到丑时了。
任史君翻身下榻,从窗子钻出去。他们宿在刘府的西院,西院厢房里都歇了,暗蒙蒙的,只有廊上挂了两盏灯笼,灯笼是白的,是给刘员外做的丧事,还没来得及撤。府里丧幡卸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吊在檐角上,松松垮垮的,风一吹,跟引路的白无常似的。
她沿着回廊疾走,影子在墙上闪过去。正院里宿的是刘员外夫妻,任史君一进正院,房里的灯刚灭。
灯灭得太快,她只望见房里有一高一低两个人影,看不清谁是谁。分别时刘员外瞧着困倦,现下到了丑时才灭灯,不知是有什么话同家里人讲。正院东侧宿的是刘吉,房里没亮灯。任史君贴在东侧的墙根下听了一会儿,什么声响都没有。
刘员外是尸厥,既是尸厥,就没有无缘无故的。他的脉是闭气而逆的脉象,头疾怎么会闭气,定是服药的缘故,和那巫医的符水有十二分的关系。这是自己人做的手脚。而刘员外死而复生,师公当天暴毙,要说这两件事没有关联,鬼都不信。
任史君在墙根下等得有些发冷,院里静,隐隐地能听见漏声。她听着听着,觉得困,又想不明白,今夜该是有人动了,正院竟然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她缓缓起身,往刘府的后院走。后院里住着管家仆人,人大都还睡着,只剩几个巡夜的在府里边走边打呵欠。灵堂已经都收了,棺材正停在后院里,旁边堆着没烧完的纸扎和纸钱,寿衣丧服扔了一地,白花花的,像宰了猪割下来的油脂,被扔在案板上等着入锅。
任史君见过这场面,她妈妈死时,也是这么置办的。她并不在意,只走过那一地白衣,去瞧棺材。棺材用的柏木,虫蚁不入,算是建阳城里能有的好棺材。棺盖大开,里面黑漆漆的,此处没有点灯,什么都看不见。任史君伸手下去摸,忽地背上一凉,一手覆在她背上,有声音似泣似笑,就在她身后。
任史君心中猛地一跳,还未张口,一把被推进棺材里。
她磕得头晕眼花,惊魂未定间听见一声闷响——
棺材被封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