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黑，祠堂外的纸扎器具本是五颜六色，照了满室烛火，都红艳艳的。老村长带头抬着一尊纸人，认出祠堂中的女子是那日与陈掌柜同行之人，正有点惊讶地看向任史君。
她手持一条枯枝，枯枝刚点上火，整个人不伦不类地站在供桌前，只勉强点了点头。
老村长却是丝毫没在意，只招呼后面的人进来布置。三五村民将纸扎依次抬进来，宅院、牌楼、灯彩、土地公及各路神灵，很齐全。纸扎个个做得如现世一样，纸人犹如真人大小，纸楼牌匾几乎有二层小楼那样高，好在祠堂顶高，都能放下。两个村民小心地将手中一尊纸人扶正，那纸人是个老妇人模样，工匠技艺精湛，锦纸上了许多层，连搭骨架的竹篾都看不出，身上所着长袖长衫都是真人穿的衣服，脸上皱纹栩栩，整尊纸人瞧着能做她的祖母，是花了很大的功夫。这样真了，任史君还是没认出这是哪一尊神仙。八闽神仙众多，都认清是件难事。
“是陈掌柜马上就要来了？还是请你先过来烧上一轮？”老村长在祠堂里洒扫，“我们这祠堂是最干净的，其实真不用先烧一轮。”
任史君从老村长的话头里听出些不寻常，举着那着火的枯枝演戏道：“毕竟在这里死了人，总要先烧上一轮先给他供好，这样我舅父才能放心。”
老村长顿了一下，连声称是。他亲自将一只火盆一只水盆放在供桌前，身边有人在桌上准备符箓黄纸。
水池火沼。任史君心里一震。
老村长问她：“一会儿要我们候着吗？我瞧那道士还没到，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去歇息歇息？”
道士，什么道士？陈伯望从不信这些，从不请道士僧侣。
她定了定神，从钱袋子里掏出碎银子，分给来的蒙村人。老村长捧着银子，有些惊恐，任史君道：“这个时辰还要你们送纸扎，各位辛苦了。”
老村长一把扑在地上，剩下的村民依样画葫芦地扑下，都是银钱摔在地上的声响。“这是我们该做的，”村长惶恐不安，“纸扎都是陈掌柜安排好了，道士送到村子里，我们只干些微薄的体力活，不辛苦的。”说罢，他又将四大筐黄纸元宝挪在她脚边，接着道：“这些纸钱是我们蒙村的一点心意，请姑娘在陈掌柜前多美言几句，来年还指望掌柜照顾我们蒙村的生意。”
“好说，”任史君将那黄纸接了，“这你不必担心，我听舅父说，陈家与蒙村是多年的交情，定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老村长将信将疑地抬头，她将他扶起来，把碎银子重新放回他手里，接着道：“那天你也见了，陈示双眼受伤，舅父爱子心切，有些事便忙不过来，让我过两天便来帮着照看蒙村的生意。”
老村长缓缓地从地上起来，仔细瞧任史君的脸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，他将钱收了，叫其余的村民都撤出去回家。祠堂里只剩他二人，堂内光亮，一切明晃晃的。他关好了门，问：“你有什么话，请问罢。”
任史君坐在蒲团上，把那枯枝给熄了，装模作样道：“老伯真是聪明人，知道我在这里等你是有话问你。我也不说假话，我那表兄受伤，治不治得好并不好说，舅父心神不宁，是我在陈家一展身手的时机。既然我已到了蒙村，蒙村便是我接手生意的开端。”
老村长道：“你是陈家人，我们总是要和陈家做生意，我自然明白。”
“好，我问你，前些天我舅父是为什么来的蒙村？那个摔下山崖的人你认不认识？”
“陈掌柜说，有贼人绑了陈示，他一路追踪至此，贼人是在蒙村的祠堂没了踪迹。那个贼人我并不认得。”
“秦六这个名字，你听没听过？”
“不曾听过。”
他答得这样简单。任史君死死盯着那老村长的脸，她年纪太轻，还分辨不出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老村长同样也审视她，她换了个话头，问：“老伯，你与我舅父认识多少年了？”
“我记不清，该有十几年了。最早我认识他，他还只是个路经蒙村行医的大夫呢。”
“那时他身边有没有别的人？比如一个比他小的男子，他的师弟？”
“不曾有过，他总是一个人来，”老村长想了片刻，“他做了药商了，倒是有一次同他师傅一起来，不过那是个女子，跟你说的不一样。”
“他师傅？”
“是四气庄的开山师傅，那时四气庄比如今有名得多，我们这种村子都知道。他师傅来蒙村给人看病，后来很快他就带着师傅一起走了，那也是很早的事了。”
谢筠。
任史君坐在蒲团上迟迟没有说话，突然听得老村长开口：“姑娘，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在陈家弄权。”
老村长低着头，没看她，仍是不断说话：“陈掌柜生意忙，不怎么来南靖，但并无亏待过我们，蒙村困顿，从前他在蒙村时还曾帮我们抓过窃贼，他待外人这样，想必待你也不薄。你或许同他有什么争执，人生在世，哪有不起争执的，你既称他一声舅父，总是要念着他的好的。”
任史君看了看那老伯，突兀地笑了一声。
“一村之长，是要做些教化的，”她站起身来，“我的话问完了，您走罢。”
在祠堂里还是没看出什么，摆的都是些纸扎黄纸，桌上放置的符箓她一张也看不懂，只得歇到天亮，先去城里买一口大瓮。
今日七月初一，是开巷口的日子。商铺闭门，各家各户门口挂上不熄的灯笼，供桌就摆在门口，祭品满满当当，户户烧纸，青烟直上，火烧不断，教南靖这口大锅日夜沸腾，总能吃饱。
大瓮她是买不着了，任史君站在铺门前喊人，没喊着掌柜，喊来了柳生。柳生在街上见她，如同见了救命稻草，喘得几乎接不上气，只抓着人道：“你救救我师父！”
任史君诧异道：“你同徐庄主还没走吗？”
柳生摇头，又喘了半天，一直说不出话。街上青烟缭绕，她一把反应过来，按住他背上肺俞穴，一路疾走，护着他口鼻拐进他在的客栈室内。客栈内人不多，竟让她一眼认出几个陈家药铺的伙计。柳生缓了好一会儿，缓过劲儿来，引她上楼去见徐问，那些伙计没阻拦，视线直跟着她动，古怪得很。
她随柳生进了徐问房门，当即有一伙计去另一道房间叩门禀报：“夫人，柳生把任小姐带来了。”
桌上摊着一本账本，冯夫人正拨着算盘珠子，听了这话，手顿在算盘上，道：“徐问中的毒她解不了，先由得她去。”
她翻了一页账目，对立在一旁的侍女道：“你记着，等回了建阳，让买办房的人来见我。”
砚里墨条化开，伙计进得房门，担忧道：“按任小姐的脾性，她看过徐问，一定是要去药铺查验的。”
“去就去了，找人跟着就是，”冯夫人继续拨弄那楠木算盘，“现下药铺里一有人出来便被毒，解不了就等死。不管她是不是秦六的人，都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伙计道了声是。冯夫人问：“示儿呢？”
陈示自进了客栈，一直在房内养眼伤，食宿换药都按着时辰，很听话。
冯夫人微微颔首，道：“看好示儿便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