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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玲珑塔(2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1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进了七月,游神唱戏,僧道诵经,钟鼓隆隆不歇,南靖处处高台棚座,通宵达旦人头攒动,不过初一开过巷口,路上摩肩接踵的,说是人也未必了。

冯夫人把客栈的窗户合上,外头的声音仍传进来。她并未出过客栈,每日都有伙计向她通报药铺的动静,实则也没什么动静,这是陈伯望被关的第三天,街上的人们都传,那铺子是没摆供奉遭了恶鬼,里头的人得过了七月才能出来,出来的是人是鬼都不好说。

伙计今日来报:“药铺出来一个伙计,也被飞针所毒。任史君昨日去药铺看过后一夜未归,今晨回来客栈,柳生陪她在厨房煎药。”

冯夫人问:“她见过秦六了?”

伙计摇头,道她昨日只在药铺附近的坊铺转过几圈,爬了三四个屋顶,像在找人,但终究没找到。夜里放水灯人多,教他们跟丢了任史君的行迹,只知她早上回来时怀揣了药材,瞧着像有升麻和文州三七。

竟然有文州三七?冯夫人顿了一下,问:“她哪里找来的药材?这种日子了,南靖还有开的铺子么?”

伙计答不上来。

陈家药铺一关,他们也不敢进去,取药倒也成了麻烦事。文州三七是上好的疮药,用来治陈示的眼伤再好不过。冯夫人涮了涮笔,自己不断研墨,研了一会儿吩咐道:“你找个时机,拿点文州三七过来。”

伙计应声,心领神会。冯夫人提笔蘸满了墨,在纸上试了几个字,字写得不好,她把纸都扔了,道:“跟好了任史君,我去看看示儿。”

陈示一直在房内养伤,不曾出门,只是总是要见母亲,她避而不见终归不是办法。冯夫人亲自端药到了陈示房间,让他安心服下,又取下蒙眼的药布,查看眼上的伤口。她不是大夫,但打理陈家的生意多年,耳濡目染也懂些皮毛,只见左眼眼皮伤处已经开始结痂,右眼仍是不断渗血,糊成一片,她摸上右眼边一处好肉,手仍是有些发抖。

“母亲不必担忧,”陈示说话却很平稳,“父亲医术精湛,总能治好的。”

冯夫人没应声,沉默着给他换药。陈示接着道:“伙计说父亲困在药铺生死未卜,我该去药铺守着。”

“那里凶险,你眼伤未愈,怎么能去?”冯夫人将药布重新覆在他眼上,“你只安心养伤,剩下的交给我去办。”

陈示突然按住冯夫人的手。

“母亲,你来南靖,当真是接了父亲的信么?”

他的双眼隔着一层布,就在冯夫人手下,她能感到那双眼睛微微在动。她撤了手:“你这是什么话?”

“陈疏死了。”陈示道。

“这是件好事,”冯夫人收着那些药罐器具应声,“你是在怀疑自己的母亲?”

“我只是猜测。”陈示的手很慢地摸着药布,那布条在他脑后打了个活结,很秀气的结,是冯夫人的手笔。儿时他摔破了腿脚,母亲也是这样亲自给他包扎打结。他张了张口,声音不稳道:“你来南靖的时机太巧,又对父亲的遭遇不甚上心,这很不寻常。”

陈示从小聪慧,心细,也沉稳,是当大夫的好苗子,是接下家业的好苗子,是他们的幸事。如今这幸事倒成了她的不幸,她自认自己提及陈伯望时心平气和有理有据,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让陈示觉得她不甚上心。

陈示接着道:“这些年父亲待母亲仍是好的,陈疏死了,线月也死了,不会有谁再是眼里的沙子,父亲从前做了错事,如今都过去了,有什么话,同父亲摊开说不好吗?”

冯夫人笑了一声。她看着陈示,陈示二十岁的年纪,光风霁月,竟然是她和陈伯望的儿子。

“示儿,你还太年轻,所有的话摊开说,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因为线月你与父亲心生隔阂,我知道你一直想杀了陈疏,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史君参与家里的生意,不摊开说我便不知道么?同个屋檐下的一家子人,又有什么是真的能瞒得住的?你真的在意我,真的懂我想要什么吗?”陈示的呼吸不断起伏,他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怼,因得他自小懂事不多问,父母算计到了要以命相搏的地步,只随口诌些借口搪塞于他,当他是三岁小儿什么都察觉不出么?

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,是冯夫人站起来了。房外有脚步声,不止一人,大约一齐停在房外,没进来,房门没开。他顿时起身,母亲的手按在他的肩上。

那手很沉。

母亲的声音从上而下传来:“你以为因为线月和陈疏,我便起了心思和你父亲作对?你瞧,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,你也不懂我。有一个线月,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,你说的对,同个屋檐下当然有事是瞒不住的,我一早就知道,我是有些在乎,但没那么在乎。你现在觉得,我为什么不愿意任史君插手陈家的生意?”

陈示的肩膀止不住地颤。

冯夫人笑道:“秦六,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的人来找你父亲的大麻烦,这是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?任何做生意的人,都不会错过这种机会。你想要一家子人接着和和美美地过日子,可我不想。”

肩膀上的力突然卸了。冯夫人撤手,看了一眼陈示。他的嘴鱼一样一张一合,像要说话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的嘴唇同她长得最像,月牙一样上扬,看相的人说,相主该是温善之人。不知道算准还是不准。

陈示终于开了口:“父亲如果死了,你一点都不难过么?”

冯夫人想了想,道:“还是会难过的。可我还要过日子。”

说罢她便往外走,低声吩咐房外的伙计要看好他,别让他出去。

陈示拉开手臂那处剜肉的伤口,问:“秦六剜我手臂,是你授意的么?母亲。”

脚步声回转,母亲一手摸上他手臂的伤,一手摸上他的脸。

“纵然我同你父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,你终究是我的孩子,我不会伤你半分。”她摩挲了一下伤口,冷声道:“这是秦六做的事,我会叫他偿还。”

“这升麻汤你给徐庄主服下。”任史君从药罐里倒药,柳生扶着瓷碗,问她:“要服多少才能解毒?”

很不好说。她从蒙村祠堂的供品里挑了能用的药材带回来,也只是先试上一试。那祠堂里的纸扎一动都没动,像是从来没人来过,蒙村的祠堂倒给别人留着用了,这是挺怪。

柳生见她没说话,心里明白大半,默了一会儿又问:“真的是秦师叔下的手么?”

任史君点头,那飞针柳生留了,她验过,再结合徐问的脉象,很像射工毒。要不是秦六当时提到蛊毒候,她恐怕都没法这么快看出来是什么毒。这几乎是坐实了是秦六下手,不过她不明白,出了药铺的人全被毒了,为什么柳生没事?秦六用蛊毒如此纯熟,又会飞针,为什么这么弯弯绕绕,为什么不直接找陈伯望一击毙命来个痛快?

她回想着见秦六的那天,想不通。只觉得秦六那人,确是很怪的。

柳生又指着文三七问:“这里的药要怎么用?”

“我磨好都配完了,他身上的疮要是发得更厉害,你把这药给他疮口敷上。”任史君把文三七的药罐子盖好,又收拢起剩余的药材。祠堂里的这几味药材几乎被她拿了个光,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她说罢便要走,柳生拽住她道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总觉得这客栈里有人看着我们,我有点怕。”

他这话说的没错。普渡的日子,客栈让他们住,也有掌柜,却没有旁的人,客栈里静得很。一静便能觉出诸多古怪,比如有几个面熟的药铺伙计住在这里,说是之前出来采买的,才知道药铺被困的事,也不敢进去,只得还住在客栈里,听着很像回事,却不知为何他们总打听她的行踪。

她安抚柳生,说她很快回来,只是再去找药。

刚出门,任史君便觉出有人跟着自己。她昨日出去,也是有人跟着,是到了水边人多这才能甩开。

她压了一下头上的草帽,拐进一条小巷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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