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跟着闪进小巷,没见着人。
小巷里多是铺子的侧门,即便是侧门,门前供桌上满满当当,五味碗一字排开,高梁酒里晃着一抔又一抔的天。桌下备了清水擦布,正等着什么来梳洗打扮。
他呆了一会儿,巷子里很静,众人都在大门口焚烧,侧面无人问津,无人问津那便可以是有鬼问津,伙计有点发怵,回身便走。任史君从一处侧门的院墙里探出头来,眼见那伙计走远看不见了,才侧出半边身子。这伙计她见过,是她刚到南靖那日在柜台上验会票的人。
是秦六勾结了陈家的人?任史君心中不定,日光晃晃,晒得她有些口渴,拿起那酒碗便喝。酒是好酒,入口醇厚,又烈,喉咙和烧起来一样,教人一下子清醒。那院墙简朴,供桌上都是好酒好菜,活人舍不得享用,只便宜了野鬼花子。
任史君不在乎这些讲究,她喝干净了酒,急匆匆赶到陈家药铺门前。大门紧闭,门口什么都没摆,光秃秃的,和旁的人家很是格格不入,陈家得罪了恶鬼的传言倒也不是空穴来风。有一些伙计守在门前,见了她只照常作揖,并不阻拦。她绕来绕去,没听见院墙里有什么大声响,只听见马厩里间或的马蹄声,不知里头的人是死是活。客栈里的伙计说过,陈示福大命大,出来的时机很好,再晚上那么一炷香,怕也要给困进去。
陈伯望竟然不陪着陈示一起出铺子,这事很不寻常。
任史君翻上旁边铺子的院墙,伏在一处屋顶上。周围的屋顶她多少也都上去过,秦六该是躲在哪里,躲得很高明,她始终找不到。她找不到不打紧,多些人找便是,可客栈里的伙计都如同一齐被糊过脑子,没一个要同她一起找人,连报官也不曾想过。她要是去报官,大约也要遭殃,不明不白地给关到什么地方去。这些日子她不明不白地被关过很多次又疲于逃命,于是她宁愿待在这大太阳底下的滚水里,总好过教人捞起来扔在砧板上,连鱼鳞片都挣掉了,什么时候能瞧见刀光都不知道。
风声疾响!
任史君猛地抬头。一支箭钉在她面前的瓦片上,草帽擦落,从高处掉在地上。
陈伯望站在院子中央,手上持弓箭,冷脸望着她。
那一箭本可以要她命。陈伯望心里到底如何看她,她越来越看不明白了。
任史君直起身体,见陈伯望重新落座。他收拾得很干净,一如往常,面上并不憔悴,也不慌张,一个人坐在院中央的椅子上,没有旁的人近身,像在等谁。她知道陈伯望不怕死。
忽有声音从屋顶底下传来,有个人拿着草帽在喊她。
那人一只眼睛蒙着药布,一只眼睛结痂,勉强睁着,有些可怖,又有些滑稽。她下了梯子,瞧了一会儿,发现这竟然是陈示。
“你......你怎么来这里了?”卯奴死后,这是她同陈示第一回 见。青梅竹马到心生隔阂,她瞧着他受伤的双眼,也无法装作什么也没看见。人与人的干系总是这样,永远不清不楚,永远藕断丝连。
陈示将草帽递给她,他现在左眼已能视物,有些皮肉之痛,但没什么大碍,右眼是伤到了白睛,是很难办,但现下他管不了那么多,只问:“你知不知道父亲在哪儿?还在药铺里吗?”
任史君把草帽戴上:“你还是快些回去养伤为好。”
“母亲要对父亲不利,你同我一起先救父亲出来!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任史君心中一惊,“是冯夫人来了?”
陈示点头,又急道:“母亲有些偏执了,但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,请你帮我。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远处有一列长长的队伍,敲锣打鼓,顶着中坛元帅的阵头,游神过来了。耳边花爆声渐近,阵头摇摇晃晃,高大的神像真的像从云中降下来,从天上引了雷火,金光闪闪地直劈在她面前。
陈示不断讲着这些天他被母亲困在客栈的遭遇,她满脑子只想起那张会票。自建阳离家,陈伯望和她手里的会票都是冯夫人准备的,这是一贯的规矩。万记的伙计说那会票挂了失,到南靖自家的药铺了,伙计却讲这会票是好的,是能用的。
冯夫人何等野心,一早连她任史君也算在内了。
陈示抓住她的手,大约是看出她犹疑,只不断恳求。他手上眼上都是伤,这是他平生头一回遭这么大的罪,因由却是他的父母。而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,一厢情愿地以为能阻止什么。他不了解陈伯望,不了解冯容,更不了解她。
任史君覆上他的双眼,她手上出了些汗,手没碰到眼睛,只虚虚地碰了碰陈示额头上连着的药布。陈示愣了一下,只听见任史君沉声道:“你父亲安好,你且放心。我先带你见一眼他。”
一声锣响,正在小憩的冯夫人一下惊醒。外头游神的队伍经过客栈,侍女开了窗户,瞧见一尊二层小楼那样高的毗沙门天王神像,神像手中一座金色的玲珑宝塔正在她窗前缓缓移过。
“囫囵混在一起,佛不佛道不道的。”冯夫人叫侍女合了窗户,无端烦得很。这些天不分昼夜外头都是吹拉弹唱,吵得人夜不安寝,天气闷热,烧火的烟飘忽向上,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浮在空中蒸腾,迟迟地落不下来。
门外忽有急促的叩门声,伙计来报:“小主人不见了!”
冯夫人大惊,直接出得门去,见旁边陈示房内陈设整齐,看守两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,而窗户大开,窗下屋檐有踩过的痕迹。
“备马!”她转身下楼,只见楼梯上又一伙计直向上冲,那是在陈家药铺外守着的伙计,那人几乎是摔在阶梯上,道:“任史君挟持小主人往城外西面去了!”
冯夫人脚步未停:“说仔细些!”报信的伙计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她往下走,边走边道,任史君在药铺附近现身,本是一个人的,不知怎么的,就带着陈示上了旁边的小楼屋顶,在屋顶上当场打晕了陈示,又冲着药铺院子里高声喊话,逼得陈伯望破门而出,现下任史君抢了马,驮着陈示一路飞骑,瞧着像是往西面去了。
“秦六呢?”冯夫人接过马鞭,“他就这么任凭陈伯望安然无恙地出去了?”
伙计实在不知,只道陈伯望也骑马追了出去,秦六躲藏得高明,看不出踪迹。
冯夫人面色发沉,一众伙计不敢多言,只开路牵马,游神的队伍将将走完,锣声呐声远去,她急匆匆冲出门口——
一顶轿子停在客栈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