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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玲珑塔(4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290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陈示要比卯奴沉得多。

任史君背着陈示往蒙村的祠堂走,后知后觉地想起她背着卯奴走到龙溪的那几天。也是这样的天色,半个太阳吊在山上,将晚不晚的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背上贴的皮肉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布,背得久了,就像长在她背上,生出一种生死与共的错觉。那时她远没有现下费劲。卯奴不沉,一把骨头的份量,血肉都耗尽了,是救不回来留不住的,那时她还不懂。陈示是个货真价实的活人,他长长的手垂在她颈上,直要把她拽下去,到祠堂的山路那么长,她每走两三步就要歇一下喘气。再这样下去,陈伯望在半路上就能把她截下来。

陈伯望爱子心切,可以不顾性命破出药铺,冯容更会紧追其后,自己算是和陈家彻底没了回头路。不仅没法回头,说不准陈家还要杀她的头。陈示贴在她颈侧,和缓的呼吸不断打在脖子上,有些痒。任史君忍住了,没动他,依旧走得慢,影子越来越长,也越来越暗,最后她几乎是伏在石阶上,要化在这影子里了,突然被当头一问:

“女娃娃,你背着他干什么?”

任史君猛一抬头,见秦六瞎着一只眼,正笑嘻嘻地瞧她。

“背着多累啊,拖着走不就行了?”秦六一手把陈示从她背上剥下来,瞧见他眼上的伤痂,恍然大悟道:“我给忘了,你们是两情相悦,你舍不得这么对他,是不是?”

任史君按住陈示,愠怒道:“你同冯容是一伙的,也这么对她的儿子?”

秦六讶然道:“谁说我同她是一伙的?”他瞧了瞧她的脸色,松开抓陈示的手,又道:“你既然不嫌累,背着他走就是。我好心帮你,你发什么脾气?”

任史君忍无可忍: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?”

“你怎么学的医?不望闻问切就说人脑子有病?”

任史君心道陈伯望骂秦六是个疯子,这原是个实话。她不再理会这疯言疯语,只问:“冯容呢?我要见她。”

秦六摇着脑袋:“我说我同她不是一伙的,你怎么就是不信?”

她一把扯过秦六的领子。他身上披了一条破破烂烂的红袍子,领口破损,她手一抓,指缝里都是碎布,透过领口能瞧见嶙峋的胸骨。又一把骨头。任史君死盯着秦六的脸,他一只眼睛被秦六射瞎,索性不要了,就一直顶着个血洞,大约上过止血的药,有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,很像巷子口上来的野鬼。同野鬼说话,和同人说话,自然是不一样的。

任史君凑近他,问:“你说,我们是不是一伙的?”

“当然是了,”秦六露出个笑,“你帮我把陈伯望从药铺里逼出来,又跑来蒙村,是一等一的默契,老天都得认我们是一伙的。”

秦六背后的祠堂红彤彤的。任史君瞥了一眼祠堂,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破红袍子,突然反应过来,是秦六冒了陈伯望的名,让村长提前在祠堂做的布置。

是他要陈伯望到祠堂来。

秦六扒拉开她的手,不断催促:“我们既然是一伙的,就赶紧上来帮忙啊,一会儿陈伯望就要到了。”他又瞅了一眼地上的陈示,接着道:“别管他了,就扔这里罢。我早就望见你背着他往上走,太慢了,过来催你你还要发脾气,真是没道理。”

任史君望着秦六返身疾走的背影,吊着太阳的线断了,教她陷进铺天盖地的暗色里。她想错了。陈伯望一直被困在药铺中,陈示又说冯容要对陈伯望发难,她便断定是冯容假借名义让蒙村做了布置。她决心要离开陈家,本不必趟这趟子浑水,可冯容一早将她也算计在内,这浑水便也由她来搅上一搅,带上陈示,一家子人沾亲带故地都在水中了,才算圆满。

她默不作声,背着陈示进了祠堂,祠堂里的纸扎放得太满,中央已经烧上了一堆,地上还摆了一只铁盘子。 她只得把陈示靠在供桌前的空地上。秦六正伏在桌上画符,指使她扬幡挂榜,又叫她把纸扎按大小列好,除了纸人,全都依次往火堆里扔,千万不能断,不能让火灭了。

任史君问:“为什么不能断?”

“刘员外那事,你不是也在场吗?”秦六漫不经心地回她,“火灭了魂就要走了。”

火苗噼噼啪啪地响。

纸扎栩栩如生。

一股凉意从四肢百骸直上天灵盖。任史君登时站起来,问:“你说谁?”

秦六的符画好了,他似乎很满意,把黄纸举起来透着火光瞧。那是一张伤亡符。灵姑在闽清临水宫里为她母亲超度,也画过一张相似的伤亡符。

秦六转过身,笑了一声:“你认不出来吗?陈师兄。”

陈示醒的时候,热得浑身是汗。

三途离长夜,五苦尽释愆。

满室红光黑烟,一墙灵牌大亮,大火封门,一人在火前步踏北斗,诵声高亢,堂外人声鼎沸,火势大,也听不清究竟有多少人,他一时懵了,以为自己还在一场长梦之中,梦中变成了被害的刘员外,糊里糊涂地在灵堂醒来,却又见熊熊大火,横竖都是要枉死。

“把我儿子交出来!你在我面前跳什么神!”

陈示猛地清醒过来,那是父亲的喊声。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,他的外衫已经除了,只着中衣,还是热。眼睛进了汗,本就有伤,直发疼,一片疼痛之中他也认出来了,火前装神弄鬼之人正是秦六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回到了秦六的手掌心里,只一心要同父亲抓了面前这罪魁祸首——不,秦六到底算不算罪魁祸首?母亲……母亲到底和他合谋了什么?他顾不得那么多了,抄起一块灵牌就要向秦六砸去,忽地被一手拦住,竟是任史君。

她的手上还挂着他的外衫。陈示摸了摸后颈穴位,想起昏迷前是她的脸,不可置信道:“你……你竟然是秦六的帮手?还是你是母亲的帮手?”

是不是的,没那么重要。

任史君按着他的手,只道:“这件事别插手。”

“什么意思?你到底知不知情?”他头一回如此动怒,“秦六要害父亲,要作恶,你还要拦着我?你是不是被下蛊了,是不是疯了!”

“我不知情,”任史君声音沉稳,手上却不松劲,“马上就知道了。”

铁盘子上的火烧得极旺,几乎要将那盘子一齐烧成一滩水。说文唱咒,破狱开口,宣符解冤,再过水池火沼,秦六所作所为,她都看得清楚。耳边是陈示不住的质问,他觉得她疯了,认不得,成了帮凶伥鬼。她也觉得秦六是疯了。疯不疯的,永远是他人说的。

秦六停了动作。

化为甘露味。

他低声道。

到施食了。任史君的心吊起来,灵姑超度和师公做法的阵仗不断在她眼前晃,秦六一个一个地搬那些纸人,依次往火里放。纸人做得真,很快半边身子喂了火,全喂完了,秦六再放下一个,火势变大,小山一样高。火烧得越旺,她的心跳得越快,鼓一样震耳欲聋,火不灭魂不走……到底是谁,到底是谁?

外头有很轻的洒水声,像是有人在杯水车薪地救火。

秦六登时叫道:“火不能灭!”

“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!”陈伯望的怒声传进来,“你一个招摇撞骗的巫医出身——”

“陈伯望,我知道你不信!我知道你一直不信!”秦六大笑,他依着一尊纸人,纸人衣袖长长,长圆脸,是个老妇人模样。他隔火高声大喊:“你不信,那你说接着是什么?你在刘员外家见过了,接着是什么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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