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任史君眼里，秦六几乎是抱着那尊纸人站在火中。纸人的衣袖被秦六的手臂带着撩起，她看清了，衣袖下露出一只左手，左手六指——她浑身一震，那究竟是不是纸人？
秦六不愿意让火灭。她只知道，业火是不灭的。投宿临济寺时，时值法会，任史君跟着听了一点讲经，法师讲地狱开门，讲业火是烧煮地狱的火。
四门四道罪人入，门开业火出来迎。
她如今站在秦六身后，秦六怀抱的……怀抱的到底是谁，她又到底身在门的哪一边？
不及多想，一团黑影踏火直扑而来！
雾气蒸腾，只一霎时的水意，滚滚热浪再度袭来，任史君掩了口鼻躲过，见秦六抱着纸人和黑影在地上滚做一团，那黑影原是披了一席浸透水的袍子才闯得进来。陈示一眼认出那黑影身形，趁任史君躲避火势，狠手挣脱束缚，直呼：“父亲小心！”
他奋力一把将湿袍子撩开，露出底下的陈伯望。他身下压着秦六和那纸人，一双手却环着纸人的脖颈。陈伯望身上也淋了水，双手湿漉漉的，纸人的脖颈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。用的是好纸，沾了这一圈水，纸也没破，只隐隐地透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的竹篾，里头的物什似乎有些发黑。陈伯望像是愣了一下，缓缓地松了手，只冲着那水渍发怔。
纸人的脸终于明晰，她闭着眼睛，面容栩栩，是四气庄中谢筠的画像年老的模样。任史君本认不出来，哪怕是前些天她在祠堂里见过这纸人，也没想到什么。如今心里觉得这纸人是谢筠了，倒越看越觉得像。
秦六的笑声从陈伯望身下传上来。
“师兄啊，我都糊涂了，你到底是信还是不信？”他止不住地笑，笑声尖锐，身躯不停抖，他贴着谢筠的脸，因是太瘦了，瞧着比纸人更像纸人。
陈示正要扶陈伯望起来，秦六开口斥道：“小师侄，见了师祖怎么不拜？你眼瞎了吗？”
他懵了一下，没认出来，不知秦六说的是哪门子话。他们双眼都有伤，而比起他秦六更像个货真价实的瞎子。手下父亲的身体猛地暴起，陈伯望直扑秦六，气力之大几乎摧枯拉朽，他死命钳住秦六的脖颈，秦六瘦得就剩一把骨头，颈骨一节节的，咽喉就隔着一层皮，他们医家都明白，喉主天气，咽主地气，要一个人的天地都掌握在他手心里，是何等痛快，是无法阻挡的诱惑——
陈伯望忽地双手一阵酥麻，不受控制地松了劲。一块灵牌摔在地上。
是任史君拿了灵牌砸中他手臂麻筋。两人相顾，陈伯望牙关紧闭，仍是有些不愿相信，半天才向任史君说出句话：“我养你八年，待你不薄。”
火势渐渐小了，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，该是有人接二连三地披水闯来，任史君额上有汗不断滴落，她侧头道：“我也曾当你是我父亲。”
“女娃娃，干什么认贼作父？”秦六似乎顺过气来，他仍躺在地上，一手拽住陈伯望湿淋淋的衣摆，歪着头问他：“师兄，师傅养你多少年？”
老村长带人彻底砸了祠堂的窗子，一桶又一桶的水浇进来，他费劲地越过窗子正要问陈伯望是否安好，看见室内一地狼藉，地上的秦六正转头瞧他。那日隔得远他认不清贼人面容，现在凑近了看，他越看越眼熟，大惊道：“你不是以前那个盗墓贼吗？”
“你们穷得叮当响，我是——”秦六歪头吐了口血，陈伯望一腿踢中秦六身体。任史君急忙抄起别的灵牌往陈伯望身上砸，被陈示一把抱住。陈示锁着她，愠怒道：“你们到底为什么就打起来了？怎么就没人愿意说明白？”
任史君动弹不得，转头冲老村长喊道：“谢筠到底是怎么离开的蒙村？”
老村长被当头一问，摸不着头脑地还没开口，秦六忽地使出全身力气，猛地抱住陈伯望的腰。两人扭打着摔进地上还没灭的火里。
那是封门的火堆，灰烬垒在地上，黑沉沉的，像药渣子。草木烧成了灰能入药，人烧成了灰算什么？倒没听过人的骨灰是能入药的。
人影在火堆里翻滚，众人慌作一片，手忙脚乱地泼水拉人。水火相交，碎星纷飞，吵吵嚷嚷之中，突然听得外头一道声音：
“师祖？”
柳生喘着气，站在祠堂门前。
夜色火光之下，他脸色发红发暗，任史君只道不妙，一跃而出，忙扶住他。
火中秦六喊道：“小师弟！你来得正好……你们瞧，只有小孩不是瞎子！”
柳生上气不接下气，道：“我……我跟着人来……救师父……”
“静心！”任史君给他把脉，这是肺症发作，汹涌磅礴，她按柳生肺俞穴，可柳生面色如旧，气息短促，她顿时有些慌了，手抖着去拉他领口，回头斥道：“陈示！快来帮忙！”
秦六大笑：“女娃娃！别忙了，他命数到啦……师傅救他命，他的命用来救师傅，这就是命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任史君动怒，忙取了怀中毫针给柳生施针。她到现在也不明白，据说秦六过往招摇撞骗，如今又煞有介事地设斋醮科仪，他到底信什么，到底信还是不信，信有信的活法，不信也有不信的活法，秦六半死不活疯疯癫癫，怕是他自己也不明白，到底要个什么活法。
蒙村的人费力从火里一个个地拉人，淋上一桶水，却见是半副骨头架子，还有半边没烧完的纸身子。是那尊纸人被卷进了火里，灭了火才瞧出来，原是将骨头封进纸里直接做架子，又加了竹篾固定，纸面再描得精细，夜里看着就跟真人一模一样。老村长见着那左手骨架，胸中震动，他抬头望向接连被从火中拖出来的两人，秦六被三四个人按在地上，眼睛该是彻底瞎了，嗓子也哑了，还在含糊不清地笑着说话。陈示架着自己的父亲勉强站起来，老村长犹疑问他：“陈掌柜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当年你说谢师傅染病这才匆匆离村，后来怎么了？谢师傅的尸骨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秦六死命挣扎，囫囵吐字：“陈……弑师！……骗……”
柳生口唇发紫，在任史君手下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任史君愣了愣，手还托着柳生的下巴。她犹豫着撤手，柳生的头垂下来，晃了晃。他断气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