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村能认识陈伯望,是祖坟冒了青烟。
流匪山贼横行,蒙村遭过许多次难,到老村长这一代,人丁凋零,缺衣短食,连去山里采药都凑不齐人。老村长姓蒙名继,当时初任村长。
蒙村唯一能挣些银子的是采药带来的药材生意,蒙继身负重任,到南靖城里的药铺去要账,在药铺里遇见一男一女。男子挺年轻,女子年岁大了,瞧着像男子的长辈。他们正给一个孩子抓药,那孩子叫柳生。
柳生的父母按着柳生给那对男女磕头:“多谢谢大夫救命之恩!”
女子一袭绿衣,一张长圆脸,长得有点像画里的观音。她扶着那家人起来,道:“你拿着我的信去四气庄找徐问,他定会收留柳生。”
四气庄名声远扬,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庄主谢筠,更没想到蒙村这等穷乡僻壤能得她的青眼。谢筠爽快地让药铺结了蒙村药材的账,还要带着徒弟去蒙村住上几天,说想看看药材。
她的徒弟陈伯望在路上问他:“那药铺是什么来头?怎么欠你们的账?”
“没什么来头,是我们村子人少,供不了多少药,”蒙继小心揣着珍贵的银子,“也没法子和他们多要价,还总被他们拖账。”
陈伯望道:“我看了你们的生药,是好药材。我要是在南靖开了药铺,你愿不愿意给我供货?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陈伯望是个有少许名气的行脚医生兼药贩子,从四气庄出来自立门户,是谢筠的关门弟子才叫人高看一眼。蒙继不经思考地答应,没想到这便成了往后蒙村的最大财源。
谢筠和陈伯望就此在蒙村住下。
他二人是行医的行家,又平易近人,很快和村子里的采药人打成一片。谢筠行医不收诊金,到最后村里男女老少都排着队来看病,把他家围得水泄不通。就连村里那个采药摔断腿的老瘸子,都拄着拐来他家要见谢筠。
蒙继已和陈伯望熟了,半开玩笑道:“谢大夫一直这样吗?你们四气庄可挣不了多少钱啊。”
陈伯望点头,不知是回应哪句话。
谢筠在蒙村无偿行医,对他们有天大的恩情。有恩便要开祠堂,让全族祖上都得认识这样一位恩人,蒙村的祠堂刚大修过一次,用来招待谢筠还不算失礼。蒙继领着谢筠和陈伯望,开锁进了祠堂,祠堂朱漆鲜亮,供品齐全,他点亮了一排的香火,毕恭毕敬地行礼,代全族上下拜谢谢筠。
谢筠道:“你们这个祠堂修得还挺阔气的。”
“祖宗庇护我们小辈,我们总要尽一尽心意。”蒙继从蒲团上起来,给已经很满的灯里又添了几分油。
谢筠的视线在这祠堂里转,最后落在那一碗碗的供品上,供桌上三牲五谷七点,另供有九种药材,她凑近了瞧,伸手想捏一味药材上来摸摸质感,蒙继忙拦下她。
“这是金线莲?”谢筠问。
蒙继应声,又道:“这是供给祖宗的,我们蒙村以采药起家,不能忘记本分。”
“都是好药材,很适合治病,”谢筠的视线始终离不开那供碗,“怎么不取上几味药去给村里人治病?”
“这都是给祖宗的,怎么好随便拿去治病?”蒙继有点不悦,“回头祖宗怪罪下来,我身为一村之长,不好言说。”
谢筠道:“我瞧那些瓜果供品时间久了要坏了,都是可以拿回家吃的。”
蒙继道:“可药材不会坏。”
谢筠啊了一声,道他说的有理。瞧着倒不像觉得有理。
又过了三天,谢筠将这村里的人都快看遍了,也陪着采药人去山里看过药材,同陈伯望和蒙继商量,不再叨扰蒙村,不日即将启程。黄昏时老瘸子来敲门,说白天人多他等不到,晚上人少,他来求谢筠治病。
谢筠多日劳累,正咳嗽了两声。陈伯望刚要替她回绝,她拦住道:“我不过是有些咽痒,不碍事。请他进来。”
老瘸子撩开下袍,腿上有红斑,疮久不愈,人又嗜饮,谢筠把了把脉,道这是消渴。方子下得很快,老瘸子捧着方子,垂眼道:“我知道是消渴,我是没有钱买药。”
谢筠顿了一会儿,蒙继打发老瘸子出门。他同谢筠解释道:“这人早前也托我去城里请过大夫来看。哎,这都是穷病。”
夜色浓郁,蒙村依山,防有走兽下来扰人,蒙继总是睡得半梦半醒,大约是近几日累了,他今夜睡得很沉。他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转醒,是妻子正狠命摇着他的肩膀,急道:“村里闹贼了!”
蒙继登时就醒了,披起外袍就往外跑,客房的门闭着,他直问妻子:“没打扰到谢大夫罢?”
妻子道:“陈大夫帮着去抓贼了,没让谢大夫出门。”
蒙继一把抄起院子里锄头,夺门而出。村里的少壮也纷纷出了门,众人以为是又闹了山贼,只道在祠堂那边。他们这祠堂修得实在是阔气,有些引人耳目,老有山贼惦记,却忘了蒙村实则是个叮当响的穷村。
蒙继奔至祠堂,远远就瞧见一个黑影上了屋檐,马上便要逃脱。他心急如焚,正要出声——陈伯望一箭流星,正中那黑影。
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黑影便摔下山去。
蒙继匆匆拜谢陈伯望,进得祠堂,只见堂内一片狼藉,供桌掀翻在地,瓷碗碎了一地。大约又是一个扑空的小贼,光是看了祠堂外观漂亮,却不想里头没什么能搬的东西,只有那牌位上的金漆,过往也不是没人来刮过。
他们忙了一晚上打扫祠堂,鸡鸣过三回才回了村子,此时陈伯望已雇了马车,在村口同他道别。
蒙继连声道歉,只觉招待不周,最后一天还出了这档子事,逼得人家为避祸端匆忙上路。
“蒙村长不必担忧,是师傅也染了点风寒,我们不便再叨扰,”陈伯望回头望了一眼马车内,“已给师傅服药,她不便起身,劳我代为道别。”
蒙继千言万谢,送了他们出了村。离别前他从陈伯望客气道:“陈大夫,往后要是再来南靖,记得光顾我们这里,我必定好好招待。”
陈伯望笑道:“我不食言。”
后来起起伏伏,他听说陈伯望成了大药商,大药商真的来了南靖开药铺,还指定他们蒙村为药铺供货。蒙村自此好转,离乡的人又归来,人越来越多,供的药也越来越多,陈伯望在蒙村几乎成了能进祠堂的祖宗。
到如今他同陈伯望认识了快二十年,已到了满头白发的年纪。村子里已经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,知道他叫蒙继的大多已去见了阎王。谢筠同他岁数相近,他也不太能听说谢筠的事迹,便隐约知道谢筠也去见了阎王。他曾想过在祠堂里给谢筠供一座牌位,又觉得不妥,这事儿犹犹豫豫的一直没做,却不想今天在祠堂里见到谢筠的尸骨。
陈伯望扶着陈示,浑身淋透了水,烧伤的皮肉一时平息不再叫嚣,他从地上拖起秦六将人摔出祠堂,秦六摔得头晕眼花,伏在地上抽搐着喘气。陈伯望劈手夺过蒙村人手中的棍棒,陈示阻拦道:“父亲,你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陈伯望回看了他一眼。光影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陈示头一次觉得自己谁都看不清。陈伯望道: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父子情深!……父……陈伯……”秦六在地上捂着肚子笑,“他眼睛坏……你难过……家业后继无人啦!”
陈伯望大怒,挥棒就打,像打陈疏那样打秦六,是下了大力气,任史君抱了秦六堪堪滚过,那棍棒打在地上,石板开裂,泥土飞溅。
“任史君!”陈伯望怒气更盛,浑身都在发抖,“你不要逼我不念旧情!”
她捞起秦六的手臂,秦六看不见人,只划拉拍开她的手道:“女娃娃,我看你很顺……眼,你……当我徒弟罢?”
“我救你是要去给徐问看病!”任史君一巴掌拍在秦六背上,秦六一下栽到她臂弯里,她哽咽着说:“柳生死了,柳生死了你知不知道?他是……他是来求人给徐问看病才死的,你去给我把徐问治好,听没听懂?”
“救那个庸才?”秦六直摇头,絮絮叨叨道:“他太没用,没用!就知道……信陈伯望……我在四气庄……我的简都埋好了……手下留情……我要陈伯望去死!”
他忽地头一歪,任史君打他哑门穴让他闭嘴。陈伯望又一棍打来,她背起秦六就跑,周遭有别人来拦她,她如今背人和逃跑都已经很有经验,跌跌撞撞就要往山下跑,忽地一声巨响——
冯夫人被五花大绑,摔在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