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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玲珑塔(7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2563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冯容是清醒的,歪在地上挣扎着抬眼看人,像在看任史君,又像在看别人。她身后停了一顶轿子,四人抬的,轿边除了轿夫另站有四名家丁,家丁均是身着短打,不是药铺伙计的打扮。

任史君直觉不妙,抬腿便走,家丁列成一排拦住她去路。轿夫掀开轿帘,里头缓缓地走出一个人。如意云头履,蓝地织金锦的外袍,长长的白胡须,又是满头白发,在月色下几乎熠熠生辉——这是个老翁,还是个很有风姿的老翁。

老翁对地上的冯容视而不见,他目不斜视,直直看向任史君和她背上的秦六。任史君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麻,直觉大事不好,忽地背上一轻,她都还没喘气,刀风疾至,一柄刀鞘凌厉擦过,直劈在秦六头上。登时脊背重如千斤,那一股狠劲如泰山压顶迫得她一下跪伏在地上,不受控地咳出一口水。

背上的身子软了,瘫在地上。任史君顺过气后忙转身查验,只见秦六眼睛半睁,头上汩汩流血。他一动不动,任史君探他鼻息脉搏,猛地撤手——秦六死了。

祠堂里外,在场的人不少,算上纸扎的鬼神那便更多。因前头都在救火,一桶桶水泼出去,本是通明的灯火夜色,现下落得一股淋漓的朦胧,生死都像在梦里一样轻易。也不是这样,任史君想,生死在哪里都是一样轻易。她手上接连过了柳生秦六两个死人,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,浑噩间一道声音问她:

“你就是阿妏的女儿?”

老翁长身而立,是在问她,却没有看她,更不像是要等她的回答。他把手上那把刀递给家丁,家丁取了布擦拭刀鞘上沾的血,家丁擦得细致,正对着地上的冯容。冯容闭紧嘴,更不眨眼,身体横在地上,跟横在铡刀下似的。一时众人俱静,任史君犹疑地看向冯容,又仰头看向老翁。她没见过这老翁,更不记得母亲认得他。她隐隐觉得自己要不是母亲的女儿,大约是要和秦六一样横死当场。

老翁面朝陈伯望道:“都是你惹出的祸事。”

陈伯望散发垢面,脸色铁青地望着这不速之客,并不言语。

家丁擦干净了血,又把刀递还给老翁。老翁手持长刀,毫不费力地将长刀悬在冯容头上,道:“你夫人勾结秦六,想做秦六这只螳螂背后的黄雀,你治家不严,连这样的内鬼都认不出,还要我帮你料理?”

“你是什么人!你放了我娘!”陈示直冲而下,“我们家的事——”

“示儿。”陈伯望出声。陈示怪异地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,陈伯望沉声道:“这是你的祖父。”

陈示和任史君大惊。

两人自记事起,一直以为陈伯望无父无母,是白手起家的孤儿。任史君自小到大,更没听过母亲提过祖父分毫。

老翁面不改色,仍是持刀而立。冯容目光幽微地看向任史君,任史君震惊之下,看不出她知不知情。不论知情与否,冯容还是在铡刀之下。祖父对陈家之事了如指掌,她却没听过一丝一毫祖父的声响,陈家上下乃至所有打过交道没打过交道的药商大夫都该不知道这事。

陈伯望竭力压着声音,道:“我自己的事不必你管。”

“你的事做得很差。”老翁撤刀很干脆,像是刚刚一切都是玩笑。

陈示跌跌撞撞地跑下来,老翁没拦他,任凭他抖着手去给冯容松绑。任史君对这母子相聚的场景置若罔闻,只摸到身旁惨死的秦六,秦六脸色灰败,死人的脸她看了太多,也看得太早,老翁这话是说陈伯望,她听了却一下悲从中来,直声问那老翁:“我娘死在任家了,她过得不好,死得也冤枉,你都知道吗?”

老翁这才正眼看她。说是看不如说是打量。任史君还在地上,她梗直了脖颈,可以说是目眦尽裂地瞪着那老翁。老话说女儿相貌类父,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星半点和母亲相似的地方,可母亲死在大好年华,老翁满头华发,相承的血脉埋没在生死相隔的岁月里。她找不到,找不到就没有缘由质问这样一个该是断了干系的人。可她不甘心。

“你果真是阿妏的女儿。”老翁打量完了她,回过身道:“阿妏很不会看男人。”

“陈金匮!你没资格说我和阿妏!”陈伯望暴怒,他浑身淋水,两边的衣袖被烧去大半,臂膀像水里捞出来的两截根茎,这两截根茎遭了风,奋力地摇上空中,沾上的污泥甩干净了,泥点飞溅,再甩便是要折成几段,彻底变成枯萎的草杆子,要进炉灶喂火的。他在炉灶前嘶吼:“你不管不问,阿妏死时我事业不稳对外欠账,我同任己水交易,阿妏与我一母同胞,你当我不难过,你当我就心安理得?我没靠过你半分,自己拜师谢筠,自己独立门户,我纵是有千不该万不该,哪怕是十恶不赦横死街头被野狗分食,都轮不到你来指摘我!”

陈金匮对着陈伯望的滔天怒火,一步不动地瞧着他自祠堂而下,忽地指向陈示问道:“陈示的眼睛,你有把握看好吗?”

陈示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向自己还流血的右眼。

陈伯望离陈金匮只有半步之遥,此刻双目通红,被当头一问,他的眉毛眼睛全挤在一起,脸上皮肉抽搐着发颤,像要替代口唇说话。他稍稍侧了侧头,不想把这一面给儿子看。

“你没把握。”陈金匮了然。说罢他猛地出手,刀鞘转了半圈劈中陈伯望一膝,这一劈几乎要打碎骨头,痛得他直跪下身子。

“你看看你的样子。”陈金匮把长刀扔在地上,此刻才算是露出隐隐动怒的神色,他厉声道:“你资质平庸,处事也平庸,你当真以为你挣了多大的家业?线月陈疏秦六冯容的事我知道,我从你在建阳就知道,谢筠的事到今天我也算知道了,你使的手段不成体统,做成这样才得今天的这点家业,还值得每年写信要我过来?现下又不人不鬼状若疯癫像什么话?”

陈伯望跪在地上,陈金匮一脚踢开他,道:“孽障。”

任史君觉得这幕有点眼熟,又觉得哪里不一样。

嘴里有点咸,陈伯望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,眼前是陈金匮的那双如意云头履,鞋面的银线在夜色里都在发亮。是眼睛低到地上,才觉得鞋是这样大,大得像江上破浪的船。那在地上的他在别人眼里又该是什么样子?他曾想过很多次,是不久前在刘员外的府里才想明白。他想起刘吉伏在刘员外脚下的模样,是那样的低下、哀切,那样诚惶诚恐,像一条乞食的狗,他自然不是狗,他见了船,水里一朵浪花,撞船才是天命。

他看了一眼陈示,突然使出全力拔出那把刀——

陈示大恸。

陈金匮看了一眼鞋上的血,有一瞬的迟疑。只有一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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