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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独复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2559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任史君抱着一口大翁回来,在药铺门口遇见陈金匮的家丁。

家丁正往马车里装包袱,这是要走。陈金匮在药铺里住了许多天,给徐问解毒,给陈示治眼伤,一直没听说他什么时候要走。

家丁装完行李,陈金匮走出大门,神色平静地吩咐道:“直接回龙溪。”他踩着垫脚凳上了车,任史君见他换了双鞋。

陈示紧接着从门里冲出来,急问:“你要去哪儿?”

他的眼伤已渐渐地好了,只是这些天忙着给陈伯望收尸,脸色有点憔悴。任史君远远地望见他扶着马车的姿势,就明白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陈金匮。祖父逼着父亲自尽,换谁也想不明白要如何相处。

“你眼睛没好?”陈金匮在车内问。

陈示当即否认,又问:“你住在哪儿?”

没人应他。马夫抽了一下鞭子,车轮滚滚向前。

陈示连追出好几步,只有街旁的大娘劝他别挡路,后面游神的阵头又要来了。

任史君走到药铺门口,仔细想了想,道:“你要想找他,兴许可以去龙溪的崇福寺碰碰运气。那个住持或许认识他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示猛地抬头看她。天热,他站在台阶下擦汗,眼里满是猜忌。任史君这时才觉出他不一样了,已经不再是二十岁生辰那日的陈示。

“我猜的,”任史君抱着大翁,“我也要走了。”

陈示愣了愣。

阵头恰到好处地过来,敲锣打鼓吹拉弹唱地掩盖了他的声音。他有些恼了,揽着她回到药铺中,接过那口大翁放在桌上,那大翁很沉,他顿了一下,问: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
“陈疏的尸骨。”任史君道。

这些天陈示为了给陈伯望寻副好棺木,把南靖的商铺都求遍了。还在七月,人家都是不开门的,他求得很不容易,总算给他求到一家棺材铺,有现成的棺木,板材没那么好。借了他的光,让任史君买到一口大翁。这里不兴火葬,大翁本是用来装陪葬的物件,上宽下窄,外层涂红,有点像酒翁。想来卯奴不会在意。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,她烧了很久 ,给卯奴收了尸。

陈示的手从翁上放下来。外面的阵头成了阵尾,他也没开口。药铺里没人,不久后他将撤了这铺面。冯容闭门不出,除了陈示不见旁人,连药铺的事一并都不管了,像是性情大变。是性情大变还是畏惧什么人,这便不好说。从此以后陈家全由陈示掌管,这样早。

任史君摸了摸陈示的眼睛。他的左眼已经大好,右眼让陈金匮用金针挑脓,再用其配的温汤洗过七日,渐渐地伤口愈合,能视物了,不久便能恢复如初。

“别想了,想不清楚的。”任史君道。陈示犹豫着碰了碰她的手,终究没有抓住。

任史君是和徐问一起上路的。两人皆是穿白,身后的马车逐次拉着三副棺木,从前到后分别是谢筠、秦六和柳生。只有两个活人,队伍却长长的。

徐问回过头,见陈示独自一人,仍站在药铺门口望着他们。

“示儿不曾做错什么。”徐问道。

任史君问:“要是陈示现在重新拜入四气庄门下,你收是不收?”

“不收。”徐问眼下乌青,他缓缓道:“陈伯望对示儿没的说。他对师傅……他不像做出这种事的人。”

任史君没接话。他们此行去四气庄,她跟着四气庄一众弟子,给这三副棺木下葬。四气庄常年落雨,下葬时也是雨天,淅淅沥沥的,香烛冥纸都得在大殿里烧。大殿里烟雾缭绕,夜里她在殿中守夜,望着谢筠那幅画像,一时分不清是何月何日。

“其实你不必这样,”徐问站在她身后,“柳生的死不干你的事。”

任史君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,道:“我要是没给你写那一封信……至少你们不必走这一趟。”

“许多事要是这样算便永远算不到尽头了。”他话是这样宽慰的说法,人却像又老了几岁,连弯腰坐下的动作都有些迟缓。他也望向那画像:“师傅最后将柳生送来四气庄,我没有照顾好他,也没有照顾好师傅。”

常寒捧着药碗进来。徐问余毒还没清干净,陈金匮留了一张方子,让他再服上一个月。

“师父,这药方是谁开的?”常寒等徐问喝完了药才问,“用胆矾很不常见,不像是我们四气庄的做法。”

徐问又喝了一口茶,道:“陈金匮。”

“这是谁?”

徐问道:“天外有天。”

雨水淋漓地从屋檐坠下来,殿门四角一如既往地腐朽,徐问差使常寒去人请木工来修缮。任史君见常寒面色犹疑地离去,心领神会道:“你到底是他的师兄。”

“陈伯望死得这么惨烈,是到了都不愿意认这个父亲的,”徐问仍是仰头瞧着谢筠,“我这个师弟做出这些错事,又自顾自地死。我同他自幼相识,以为自己懂他,却是一直不懂他。”

过了四十九天,任史君启程。徐问送她到山门前,道:“女子一人江湖行医要吃许多苦头的,你过得不顺了,可以来四气庄。常寒也认识你。”

任史君点头,拜别徐问。

陈伯望身死的消息传得很快,她在闽清下的船,去药市看药材都能听见药商议论,传他得罪了人,儿子都差点没了,是在救儿子时暴毙,现下陈示一人掌权,而这孩子太过年轻,指不定要吃多少亏。

“吃不吃亏另说,”灵姑给她递茶,“陈金匮总是在看着的,是不是?光想起这个,日子就过不舒坦。”

那陈金匮是不是也看着我?任史君盯着那茶水,没问出口。

她把装着卯奴的那口大翁埋在母亲的墓边。

“我还是不知道你先前认不认识我们。”任史君将那条兰花帕子一起埋了。她曾经想过许久要将他葬在哪里,想来想去,觉得他大约还是想挨着母亲。临水宫算是个好地方,长长久久的,她总要回来看的。

灵姑陪着她一同烧纸,全烧干净了,她看着一地的灰烬发愣,灵姑突然道:“你本可以什么都不知道,和陈示一起接着过日子。”

她看向灵姑。现下日头正盛,正是阳气最足的时候。灵姑说的对,如若在任家她没有执着于母亲之死,而是去汀州避难,无论秦六和冯容做什么,最终陈金匮会出手,陈伯望死与不死,陈示也会平安地回来,她就什么也不知道,或许会为死的人伤一伤心,而后同死里逃生的陈示携手,接着过她原来想过的日子。在陈示二十岁生辰那天,她还是想那样过的日子。

“可我不愿意。”任史君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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