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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番外(1)喜鹊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344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疏这个字不好,换一个!

我很不满意,老头子空有一把胡子,看着学问深厚,墨水却没几两,托他取个名字,取了一个月了都取不好。老头吹胡子瞪眼,拿了卷书指给我看那些字,说什么是取自“朱弦而疏越,壹倡而三叹”,是好名字。好什么好?疏,一听就像远亲,卯奴是陈伯望的亲生儿子,怎么能取一个像远亲的名字?

我同他争论,老头子到底是中过秀才,一句句引经据典,我听不了那些大话,只道:“换一个字!再换一个字!”

铜板扔在书摊上,发出几声闷响。老头子道:“一个娼妓,给恩客的孩子取什么名啊?这钱我不挣了。”

什么娼妓,什么恩客,你说谁呢?我把那些铜板摔在他脸上,他疼得直大叫。一个酸腐的老秀才,你以前进没进过花船?跟着那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到卧榻上,不算什么新鲜事罢。你们在我身上花钱,却不乐意我在你们身上花钱?这钱我花定了,有心思为女人写诗作曲,没心思为孩子取个好名字?

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,市井里看热闹的人簇拥上来指指点点。有人突然从人群中挤出来,给了我一记耳光。这耳光太痛,我的半边脸几乎都发麻,脑子也发麻,晕晕乎乎地摔在地上,天旋地转的,又被猛地拎起来,那人的声音如一道惊雷:“你儿子要被卖了,你还在这里发什么疯?”

卯奴随我,生得美,鸨母打他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。我登时清醒了,跟着打我的人就往河边跑。河是一条大河,很宽,足够数十条花船自在地飘来荡去,他们飘荡得过了头,就纷纷靠到岸边,张着大口向岸上的人乞食。这一乞食就是要很久的,我也喂过鱼,发觉鱼是不会饱的,能吃到翻白肚皮,吃这么多,该是长得很肥美,很适合去做菜,这里的白浇鱼头、酒糟鱼和红烧鱼块都很好吃,可鱼翻了白肚皮,那些好厨子都说不新鲜,该扔掉的。我们船上总是捞这种鱼来做菜吃,我早说厨子要换了,可鸨母不乐意,我就这么和她结下的梁子,梁子结大了,她就要拿我的儿子解气,如今竟胆大包天,都敢瞒着我将卯奴卖了,她正掰着卯奴的嘴给别人看牙,卯奴一口咬在她手上,她也疼得直大叫,真活该!

我扑过去死死抱住卯奴,卯奴怀中还护着一只喜鹊。是他养的,船上潮湿,很不适合养鸟,可他喜欢,我也喜欢。鸨母捂着手大怒:“我是为你好,这小野种长大了,你还怎么接客?”

“他不是野种,他是陈伯望的儿子。你这个没长眼的东西。”我护着卯奴的脸。鸨母怒极反笑,她凑过来,手指摸在我的脸上。她的手像水一样又湿又凉,那样一点点地向下滑,留下长长的水迹,像我的泪向下淌,她训斥人时很喜欢这样做,我不吃这一套了,一把打开她的手,她笑道:“线月啊,你醒醒罢。先不说卯奴,你总说陈伯望,这都多少年了,他怎么不来看你?他什么时候来接你走啊?”

陈伯望和旁人不一样。他在我枕边醒来,我们爬出船舱躺在船板上,两条游鱼游上了天,满轮明月,光辉璀璨,他的手摸在那月轮上。陈伯望的志向犹如高悬的明月,他一个无依无靠无父无母的医家弟子,自然要比旁人付出千百倍的气力,我等着他,还有了他的骨肉,人只要活着,一家人总能团圆的。

我听见鸨母斥我:“你这么一个聪明人,怎么成这样了?你岁数不小了,别做梦了。”

我嘲笑她道:“岁数总比你小。”

人牙子摇摇头,摆手就走:“母子一样的脾性,买回去了主家不好调教。”

鸨母忙追上去,她小跑时还扭着身子,身材走样了,从背后看很是滑稽。说实话我不知道她如今多少岁了,也不知道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。我从被卖到这条船上,她就一直是这个滑稽的模样。我的儿子不能被卖,我摸摸卯奴的脸,安抚道: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

卯奴直直盯着我,开口道:“我不是陈伯望的儿子。”

说什么胡话。我觉得他是吓傻了。

“我不是陈伯望的儿子!”他突然推开我。怀里的喜鹊飞了。这不是个好兆头,我一把拉过他训斥道:“不许胡说!以后见了你爹要这么说,他也要生气的。”

卯奴发疯似的挣脱我,叫道:“我是野种!我不是陈伯望的儿子!我不是!我不是!”

他身量渐长,我抓他肩膀几乎快抓不住。我捏住卯奴的脸,逼他直视我说话,他五官逐渐长开,可惜长得太像我了,窄脸薄唇,太像女子,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,一点也不像陈伯望。他为什么长得不像陈伯望?我顿时有些慌,要是陈伯望回来了,认不出他怎么办?我死命扒开他的衣服,试图在身上找到胎记或者是痣,我掐来掐去,卯奴生得白,什么天生的痕迹都没有,只有我留下的红痕,这不应该,陈伯望是他的父亲,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留下?卯奴还在大喊,说他不是陈伯望的儿子,水边的行人都看了过来,跟看我和那教书老头争论一样,这怎么能一样?太荒唐,我给他花心思,求老头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,要陈姓好听的名字,我和那老头吵得天翻地覆,我自己的儿子却让我当众难堪?我使劲打他,管教他,让他住嘴,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这还是人吗?鸨母三番两次想卖你,我拼命护着你,就等着我们和陈伯望相认的那一天,你为什么不听话?你为什么长得一点都不像你爹?他不认你怎么办?你每天只知道吃喝养喜鹊,怎么不想想以后要怎么办,怎么不想想我要怎么办?

我的手越来越抖,头也开始疼,眼前一阵白一阵黑,有什么要从喉咙口跳出来,那该是什么,我的三魂七魄,我的气血?卯奴跑走了,围着的人群给他让了道,他跑得真顺畅,我唯一的骨肉竟然弃我而去,天地便这样冷眼旁观吗?我捂着头死命喘气,踉跄地站起来,周遭的人都重在一起,碍眼,真碍眼!人怎么这样多,这样多都不敢和我说话,那看什么看,怎么不走,怎么不滚?
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?怎么摔成这样?”

我摇晃着追卯奴的脚步停了。他停在一位妇人面前。她慈眉善目的,正掏出一块帕子给卯奴擦脸。

卯奴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他的神情,只听他脆生生地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妇人一愣,道:“你问我?”

“你问这做什么?”一个女娃娃横在他们中间,“你是谁家的?”

妇人轻轻拍了拍女娃娃,道:“史君,干什么这么大气性。”

女娃娃道:“既然有一个郑玉,就会有第二个郑玉。阿娘,你总是这样不在意。”

我看惯了风月场,也看惯了来风月场里抓人的夫人。当然这些夫人不多。她们待我们大多彬彬有礼,甚至有的可以称之为客气,是做惯了夫人的样子,未必是真的看得起我们。我上前猛地抱住卯奴把他拖走,卯奴怔了怔,突然奋力挣扎,他手上攥着妇人那条帕子,我顾不得那么多,那种帕子在妇人的人家得有成千上百条,丢了一条做不得什么数。

妇人没再对我们说话,只牵着女娃娃往一条大船上走。大船似乎马上要开了,已经有无数水手在合力收锚扬帆,大船上挂着旗子,旗子上写着一个任字。

是龟公接我们母子回去的。打我给我报信的人也是他。他姓季,名字我忘了。反正只管他叫阿季。

阿季瞧了瞧我的脸,问:“痛不痛?”

我没理他,径直去了船底暗室的神龛。我按着卯奴一起叩头,神龛里是一尊白眉神的塑像。塑像红彤彤的。我在这里同陈伯望拜过天地,是正经成了亲的。我同卯奴讲那些往事,告诉他,要相信父亲,也相信我,我们一家总会团圆的。

阿季悄无声息地进来,我训斥他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卯奴的喜鹊。”他把喜鹊抓回来了,送还到卯奴手上。卯奴一言不发,抱着喜鹊就跑。暗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
阿季没动,也没看我。我凑近他,他还是没看我。

我一下把他按在地上。阿季抿着嘴,双眼微动,我的发丝垂在他的颈间,他的心就在我的手下跳。我打了他一巴掌,这一巴掌使了十成力,打得我的手一阵阵地发麻发痛,他的嘴角一下出了血。

“装什么装?”我又给了他一巴掌,“要救风尘就不会做龟公。”

阿季歪着头吐血丝,我一把揪起他:“你敢带着我和卯奴走吗?你有胆量吗?你当真愿意吗?”

他摸了摸我的手,一切都红彤彤的。我嗤笑道:“狗贼。”

第二天天亮,我看见卯奴把喜鹊扔进河里。

“喜鹊怎么死了?”我有点惊讶。

“我把它杀了。”卯奴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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