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选的日子不太好,中秋团圆,干什么这么着急走?晚两天都不行?”
徐问在房顶上和我一起喝酒赏月,灵峰山一直多雨,难得放晴适合行路,就该是好日子,更是个好兆头,自然要一鼓作气,我明日就走,今晚各个师弟都来送行,胡吃海喝得都要脑满肠肥,再不走腿脚就愈发不便,徐问总是这样,有股小女儿的心思,拖拖拉拉的,和山中的雨一样不痛快。
他看出我心里的主意,只道:“师傅待我们如亲母,你总要顾虑一下她。”
“你太看低师傅了。”我又喝了一口酒,酒是药酒,红颜酒,又叫不老汤,相传驻颜补益,师傅的容华如十五的月亮,她不必喝这酒,也根本不爱喝这酒,酒都让我们这些弟子喝了个光。喝光了又重新配,师傅瞧着我们泡那些胡桃仁和杏仁,只是让我们不要贪杯。秦六也让我们不要贪杯。他在院子里朝着我们大喊:“别喝醉了摔下来!腿断了就不好走了,哈哈!”
我摔了个酒杯下去让他闭嘴。他当然不会闭嘴。酒杯碎成许多瓣,砸在一起,远远地望着像碎掉的月亮,秦六围着那碎片转,转了好一会儿,又歪着脑袋看,他恍然大悟,对着我大喊:“陈伯望,你要倒霉了!”
“胡说些什么?”我和徐问爬下来,梯子摇摇晃晃的,我明日就要离开四气庄,不想同他置气,可他今天偏要挫我的好兆头,他凑近了瞧我,边瞧边道:“小狐狸过河,打湿尾巴!”
“我看你像狐狸。”徐问这话说的一点没错,秦六长得瘦瘦长长,眼睛也细细长长,是狐狸披了张皮混在人堆里,是狐狸才会蛊惑人心进得了四气庄。狐狸拿爪子点着地上的碎片,尖声尖气道:“你摔出来的碎片,火风鼎,动九三,变成了火水未济啦!”
我直接踢开那些碎片,碎片沾了泥,泥点溅到我的鞋上,这是新买的鞋,青鞋面,是师傅下山时给我带的,今天是我头一回穿。泥点也溅到狐狸的鞋上,他嫌弃地俯身擦鞋,我把他拽起来道:“那我现下又动了,你又怎么解?”
“刻意为之,”狐狸瞥着眼睛,“那就不准了。”
“你准过吗?你不过是个骗子。”我比狐狸高,又背对着月亮,影子将他裹得严实,黑乎乎的一片,几乎什么也看不清,他的身躯和脸化在里面,死也能死得悄无声息。一只狐狸要是死得惊天动地,那世道就乱了。
徐问拉过狐狸,道:“师兄明日就走,你不送就罢了,总该说些好话。”
“怎么不是好话?”狐狸的爪子搭上我的肩,“我只说实话,实话就是好话。”
“大晚上的不睡觉,都在这里干什么?”
师傅在大殿里喊我们。我一直以为大殿里没人,师傅无事向来早睡,今夜却衣装整齐跪在殿中,烛火很弱,暗蒙蒙的。
我们都讪讪地闭了嘴,就连狐狸也不叫了,不断探头朝殿中望,师傅只道:“陈伯望,你进来。其他人都回去睡觉。”
我得意洋洋地进了殿,长长的殿内只挂了一幅药王的画像,画像很旧了,受潮泛黄。师傅不喜欢供什么,又觉得殿里空荡荡的,便自己去山下收了幅老画像挂着,是我和徐问后来添的香烛蒲团,逢年过节我们一众人在这里磕个头,就当是祭过天地了。
师傅背对着我跪在蒲团上,看不见神情。我只能看见她的背。师傅还是爱穿绿衣裳,如今是夏季,她穿得薄,能清晰地瞧见脊背的曲线,她的背似乎比以前变窄了,成了一节竹子,直冒凉气。从前她的背是很暖的,我喜欢趴在上面,药香浓郁,师傅会念本草经,像冬天泡药浴一样,让人头昏昏的,只想一睡不醒。徐问就想这样一直睡下去。
“师傅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我跪在她边上,侧着头瞧她,“徒儿就要走了,不会再惹师傅生气了。”
“你还知道你明天要走,”师傅拿书卷敲了一下我的头,“怎么不早点睡?”
“师傅不也没睡?师傅睡不着吗?”
“睡不着。”师傅答得干脆。
我想起徐问的话,踟蹰着问:“师傅是不想我明日就走吗?我过了中秋再走也行的。”
“不必改了。”师傅转头看了一眼侧边的窗户。窗户大开,外头一轮明月高悬,是盈盈的圆满,她叹道:“八月之望,你在这时走也是天意。”
我帮着理书卷的手抖了一下。师傅养我多年,一眼就看出我的异常,她有点惊讶,又拍了拍我的手道:“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你能圆满的。”
我从没见过我娘。我也很久没见过我爹。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谁取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取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月满以日相望,以朝君也。
也能有别的意思。世人释义,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意思,便是瞧着个没月亮的天,都能说出千百种为人处世的道理来。能知道了又怎么样?是真的是假的,怎么说都行。我只握住师傅的手,没说话。
师傅道:“你要是在外面过得不顺遂,就回来。”
“那多丢脸。”
“回家丢什么脸?”
师傅的手上有细小的伤痕,是经年累月处理药材的痕迹。我下山行医时见过许多男男女女,成了家的,带着孩子的,师傅的手和他们不一样。不一样不是件好事。
我们有些沉默地坐了一会儿,她突然道:“你站起来。”
我不明所以地站起来。师傅仰着头看我,这是一个非常少见的视角,我从未这样居高临下地面对她。一股奇特的感觉登时流遍全身,我浑身的血液堪称澎湃,滚滚向前却没有出路,一颗心发涨,喉头发紧,有什么似乎压不住了,双手都有些发颤,师傅明明离我很近,声音却远远的:“从前你才八岁,那么个小娃娃追着要拜我为师,如今你都这么大,要自立门户了。”
我只问:“我以后会变成和你一样厉害的大夫吗?”
师傅也站起来。视角变了,可那股心潮上了瘾,褪不去了,师傅的声音隆隆地响在我耳边:“你会成为比我更厉害的大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