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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治鬼(3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359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棺木是好棺木,封得严实,声音也传不出去。

任史君在棺材里乱踢乱踹,大声呼救,又掏出怀里防身的匕首一阵猛刺,但棺材纹丝不动。

徐庄主说夜里不太平,她没想到是这样不太平,不太平得立即就要她的命。她脸贴在棺木上,想听外面有什么动静,可什么也听不见,只摸到满壁的划痕,分不清哪些是她划的,哪些是刘员外划的。

黑暗里视觉丧失,她大口吞吐气息,忽然闻出酒味。

她又仔细闻了,有点辛,还有药味,像是菖蒲。

听说有偏远地方丧俗,亡者收敛时,拿菖蒲烧水让亡者沐浴完,再穿寿衣入棺。刘员外家业大,豪横到拿菖蒲酒来沐浴下葬,也不算什么大事。刘员外刚醒时,灵堂里熏香和烧纸味儿混在一起,她没分出来,该去找那寿衣再闻闻。

她扒着棺木侧壁又闻了一会儿,菖蒲的味道淡,但确是有的。菖蒲能通九窍,刘员外闭气后又醒,或许和这菖蒲脱不了干系。这错不了,她越发灵台清明,一心只想出去——

咚!

如同地动,棺材似被抬起,又重重摔下去。任史君被震得滚了半圈,匕首掉落划破右手,见了血。她正欲大喊,又一次狠摔,她直撞上棺木,头磕在棺盖上,两眼一黑,直直地坠下去。

她似乎坠在海水里。她还没来陈家时,是时常见人扬帆出海的。有人回不来了,旁的人就洒一把米到海里,说能养魂。要她说,这一点米进了水里,几条鱼挤在一起,一口都分不到。那鱼没手没脚的,抢也抢不来,只剩一副躯干随着波浪起伏,越是拼命游动,越是没劲儿,被海水撞来撞去,撞得太疼,又发不出声,有没有人听过鱼哭?自然是没有的,鱼连泪都没有,只能张着一张口,海水灌进来,满口都是咸腥味,觉得恶心了,又不能翻肚皮,翻了肚皮就死了,于是只能接着摆尾巴,不知要往哪里游,哪里又是尽头,江河朝东入海,海又入得哪里呢?生老病死的,都化在这里了——

猛地一声巨响,任史君浑身一震。

陈疏破棺而入。

天上云刚散开,可夜深露重,仍是月光朦胧。任史君止不住地喘气,瞪着天缓了一会儿,勉强扶着半碎的棺木直起身来。

这是一片坟地。

棺木落在墓穴里,棺盖上散落着土块。周围地上躺着两个汉子,瞧他们身上衣裳,像是刘府的家丁。陈疏拿一根棍子,额上一道伤,嘴角发青,他擦了擦棍子上的血道:“没死,只是晕过去了。还跑了两个。”

任史君吐干净嘴里的血,头不晕了,才问他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陈疏道:“冯夫人等不到你们回来,派人去刘府看,我跟着来了。”

任史君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陈疏道:“路上瞧见有几人抬着个棺材出来,哪有大半夜出殡的,我跟上来看,没想到里面是你。”

刘府有人要杀她。

刘府派了人来杀她。

她一激灵反应过来,忙将把地上那两个汉子绑在槐树上,又从怀里掏出匕首。她凑近那棺木又闻了闻,菖蒲酒的味道还在。陈疏见她用那匕首劈开一段棺木,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任史君撕开衣摆,把那碎木包起来。她三两句同陈疏道明在刘府所见所闻,陈疏看着她动作,嘴上说了一声“真稀奇”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

她做完这一切,问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“快卯时了罢,路上遇见更夫打更,是寅时。”

“快走,”任史君疾走,“陈示和舅父他们要出事。”

陈疏拦住她,转头道:“沿河走。”

这片坟地是刘府的祖坟。坟地在山坳里,山上有个寺庙,有水自山上而来,是上好的风水。那水下游支流流经建阳城,刘府后园离水边不远,不引人注目。

有水声,是有河。但水声环绕,林木深深,任史君已然分不清方向。陈疏熟门熟路,带着她从坟地侧角穿过去,不出一会儿就找着河。他顺手拿了不知哪个坟头上挂的纸钱,擦了擦额上的伤,擦完了便随手扔进水里。

任史君跟着陈疏在河边穿行,狐疑地瞧他背影。走了一会儿,水边停着一艘小船,大约是渔民的,船上还放着渔网。船身狭窄,只够坐两三个人。陈疏跳上小船,见船身完好,示意任史君上来,却没听见上船的声响。

任史君站在水边,身披月光,脸上水影游动,如生在河里的菩萨。可菩萨不会这么看他。

陈疏望了她一会儿,没说话。半响,他回过身去继续摆弄船篙。任史君望了望黑漆漆的河水。她会水,不碍事。她上了船,在一片水声中开了口:“你怎么这么熟?”

“你不信我就下去。”陈疏只是撑船,没停。

任史君闭了嘴,不说话了。

水路行至岸边码头,天刚擦亮。两人匆忙上岸,直奔刘府,只见府门大开,已有捕快衙役守门。

任史君道上原委,叫陈疏带着捕快去那坟地取人证物证,自己进得门去,径直走向西院。

西院里跪了一众家丁。刘大被徐问扭在地上,一动也不敢动。刘吉扶着母亲坐着,坐也不安定,刘员外尚未梳洗,正披着外袍立在廊里,阴着脸与陈伯望和捕快对峙。

任史君一进来,刘员外松了口道:“陈大夫,你的外甥女回来了,此事可了了罢。”

夜里刘府闹鬼,陈伯望和徐问整夜没睡,刚联手抓住装神弄鬼之人,竟是管家刘大。又见任史君失踪,他们正和衙役一道逼问刘家众人。

“这事了不了。”任史君递上碎棺木。

衙役正审着刘大,听了菖蒲酒的事,转头向刘员外道:“谁请的巫医?”他沿着众人视线看向刘夫人与刘吉,点点头,又道:“对不住了,请你夫人和儿子同我们回一趟衙门。”

刘夫人手还扶着自己被打的穴位,像没反应过来。刘吉扑通一声跪地,认道:“是我。”

原是他赌博成性,欠了外债,不敢告诉家里。刘员外年事已高却始终掌权,刘吉便买通巫医,要药死老父以继承家产还债。谁知道符水并未毒死刘员外,刘员外在棺木之中转醒,刘吉怕事情败露,顺水推舟,讲是老父受师公做法死而复生,又请陈大夫来治病,见证老父复活,事成后杀师公灭口。

刘夫人崇信鬼神,只会说是师公做法复活死人遭了天谴。那师公无亲无友,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伸冤。上了公堂,只要咬死不认,说是阴间的牵扯,连烧埋银都不必付。

任史君不解,问刘吉:“你既不知道菖蒲酒的事情,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?”

刘吉侧目道:“昨夜的事情我一概不知。昨夜父亲教训过我之后我便睡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捕快望向刘府家丁。家丁纷纷低头,闭口不言。

陈伯望冷声道:“刘员外,你怕是自从转醒,就起疑心了罢。”

刘员外背手而立,没否认。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吉,嗤道:“不成器。这么快就认,胆子这样小。”

任史君一愣,一时没明白过来。徐问扬了扬他的脖颈,脖颈上有一圈红痕,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道:“刘员外,你胆子挺大,装神弄鬼到这个地步,挺像回事的。”

刘员外面向任史君,面不改色道:“我没想杀你,不过是吓唬人罢了。”

吓唬人,她差点被磕死在棺材里。

任史君心中有火,正要说话,刘员外向陈伯望道:“陈大夫,你也是有儿子的人,我为什么这么做,你该是明白的。”

陈伯望道:“你儿子要杀你。”

刘员外道:“那也是我儿子。”

刘吉抬头望向自家父亲,有点不可置信。他迟疑地爬向刘员外,手颤巍巍去摸父亲的衣角,猛地手上剧痛,被一脚踩中手骨。

“孽障,”刘员外一脚踢开刘吉,“要将我取而代之,没那么容易。”

任史君听得额角突突直跳,过了这一整晚,见人死人活人又死,只觉得头重身轻。她问陈伯望:“舅父,我们能走了吗?表兄呢?”

在场的捕快押向刘吉和刘员外。刘夫人此时才算回过神来,顿时放声大哭,一把抱住父子二人。她情绪快,说怒便怒,说哭也便哭。她顶着一头花白头发,哭得声音发哑,这下刘家怕就剩她这一个寡母,让人不忍。

陈伯望已然疲倦,懒得去看这等家门不幸,向任史君点头道:“方才捕快问话示儿,如今真相大白,去叫示儿,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
任史君推开陈示卧房房门,只见房内空空如也。

陈示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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