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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治人(1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01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“陈大夫,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信,我藏你儿子有什么用?”刘员外被捕快押着,满脸厌烦,“都这个地步了,你还能手眼通天,从衙门里把我们父子捞出来吗?”

陈伯望把刘府翻了个底朝天,一点没见陈示的踪迹。给陈示问话的捕快被打晕,扔在卧房的柜子里蜷着,手脚放松,是一击便倒。打晕的穴位巧合得很,在头颈上,正是哑门穴。任史君验了,皮肉上只一点发红,皮下不青,来人力道准出手快,远比她、比陈示,都老练得多。

她有点惊诧,回看院里或站或跪的这一圈人。此刻天是亮了,没了夜幕遮掩,众人是光明正大的神色各异。这么光明正大了,她也实在看不出在场的还有谁能这样出手。亦或是刘府卧虎藏龙来了高人,可高人要抓陈示一个局外人做什么?

两个捕快带着陈疏和坟地的家丁登门,陈疏还未开口,登时挨了陈伯望一记耳光。他一把拎起这个私生子的领子,质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?是不是你?”

那一记耳光上了十成力,陈疏的脸当即肿了半边。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,不恼火,也不辩解,似乎不意外。

徐问按下陈伯望的臂膀,道:“你急昏了头了。”

陈伯望冷眼瞥了一眼陈疏,没说话。他压着气,坐立不安,反复回想是哪里出了纰漏。衙门来人时,陈示同他们一齐从房里出来,和刘员外对峙,捕快单独问话陈示到任史君回来,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。人该是刚走,府里见不到人,也该还在建阳城里。

捕快刚结了刘府的案,又接了陈家的案,没个空隙,几乎派空了衙役,一伙人只一味审问刘府家丁,一伙人马不停蹄搜找陈示。

任史君想不明白,刘员外的话有道理,他们没什么理由再扣押陈示,陈示和她原可以不来刘府趟这浑水,跟着舅父过来是个十足的偶然。他们原是要在家里过生辰,吃酒,赏月,冯夫人会招待好那三十八桌宴席,而不是像如今,宴席散了,桌椅撤了,院里只剩了主桌,主桌上放了一碟子荔枝肉。

那荔枝肉裹了稠汁,红彤彤的,却并不多泛油光,任史君一愣,那是她的口味。

“这是示儿临走前给你要的。”冯夫人道。她仍坐在主桌边,眼下发青,还是昨夜的打扮。他们平安回来却不见陈示身影,冯夫人明白大半,却还是抖着嗓子问:“我儿子呢?”

从日出到日落,官府来人,把守城门搜遍全城,没得陈示一分一毫音信。

夜里谁也睡不着,任史君睁着眼睛,听着漏声一阵阵的,起身去了灵堂。灵堂是专门辟出来的一块儿厢房。堂里僻静,长明灯不灭,也只是不灭。火光弱,又抖,颤巍巍地抹亮唯一供奉的灵牌——陈仲妏,那是她妈妈的名字。

任史君在蒲团上跪下,在蒲团边放下那碟子荔枝肉。

她久久未动。

供桌上燃着线香,任史君烧得勤,瓷香炉里灰快满了。她跪了许久,起身取来火盆一起打扫,忽见火盆里有还没烧完的纸扎。

纸扎烧得只剩了个角,竹骨已经烧没了,任史君勉强认出来,那是个屋檐。她摸了摸,用的是上好的锦纸,涂了颜色,和真的似的。

灵堂里的供品和纸冥器是她亲自置办的。纸扎铺的掌柜与她熟识,供给她最好的纸冥器,掌柜教她怎么做,她便照做。 到了清明中元这种大日子,舅父一家也会来添上一些。任史君不记得自己置办过这样的纸扎。

昨日是十五,不知是不是舅父临时来烧的。但陈示生辰,冯夫人或许觉得烧这些不吉利,不一定愿意。她摸着那角锦纸,想起纸扎铺掌柜曾说,烧尽了纸,那你妈妈就是接了,能过得好。 如今纸没烧完,是不是她过得好了,不需要了?不需要了……若是长久地不需要了,她还能记得我吗?

任史君在蒲团上昏昏沉沉地睡去,再醒来时已是晨光微熹。

外面吵吵嚷嚷的,忽地灵堂门大开,管家急道:“像是有消息了!”

任史君心中惊喜,出了灵堂见有人扶着冯夫人急匆匆向大门而去。她跟着一起跑,到了大门口,却见大门紧闭,舅父正半跪在地上,脸色阴沉。

地上一顶发冠,发冠上一点红玉。

发冠旁一张名帖——是四气庄。

四气庄并不在建阳城,在两百里开外的灵峰山里。

灵峰山地势高,去的路上山谷交错,又下了雨,他们四人蓑衣斗笠,赶路赶得很不容易。已经开始走山路,马在雨里走得慢,任史君勒马,回身见陈疏正捏着缰绳,勉强跟上来。他是进了陈家才学的骑马,还很不熟。斗笠下露出他那半张脸,脸上还没消肿,任史君看了一会儿,道:“你实在不必跟来,舅父似乎并不高兴。”

陈疏擦了一下左脸上的雨水,道:“得让他知道这一巴掌扇错了人。”

任史君不怎么会劝人,索性就不劝。

雨线不断,天阴蒙蒙的,他们一行走在水雾之中,分不清时辰。陈示曾说过,这一带似乎一直在下雨。雨水充沛,林子茂密,药材就多。四气庄因而建在这深山里。陈示小时候,陈伯望初建药局,他忙于行医,又要外出采买药材,分不出精力好好教导儿子,便送陈示到四气庄学医。徐问是陈伯望的师弟,自然不会亏待他。

“我也算示儿的师傅,怎么会害他?”徐问拿着那发冠旁的名帖,“我若真的绑了示儿,还放张名帖在你家门口做什么?自投罗网么?”

陈伯望不语,只从怀里摸出那发冠。发冠是他亲自托人去打的。玉是西域的红玉,是他去年在陕西都司挑药材时,同外来的商人买的,回来找了城里最好的首饰行,精雕细磨的得了最好的一小块,嵌在冠上。陈示很喜欢,收到便戴上。

“想想你得罪了什么人罢,”徐问拉了一下斗笠,“我们行医治病,救的人多,得罪的人也多。”

陈伯望想不出得罪过什么大人物,这等大人物大动干戈绑架他的儿子,却不说是为了什么,放一张四气庄的名帖,又是什么名堂?他少时在四气庄学医,同徐问是同门师兄弟,哪怕出来自立门户,也与四气庄关系匪浅,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。

雨越下越大,远处隐隐有雷声。

快到山门时,水雾之中蓦地现出来个人影。人影摇摇晃晃的,一下摔在地上。

四人具是一惊,见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儿,浑身湿透了,鞋子也掉了一只。徐问拨开那孩子额上碎发,讶然道:“柳生?”

“柳生?”陈伯望搭脉的手一停。

柳生是四气庄最小的弟子,也不算是弟子,更像是病人。他得了天生的肺症,治不好,爹娘养不起,在他六岁时受了引荐把孩子送来四气庄,送来后便也不管了。柳生自此养在庄里,平日里跟着采药学医,汤药不离身,不怎么发病,过得还算平安。

“他长得快,也不出山,你不认得了很正常。”徐问拍拍柳生的脸,他没醒。陈伯望道这孩子脉虚散,是脱力晕厥,肺症也没发,没什么大事。

雨水声阵阵,任史君猛地立起身来,提弓待发。

陈伯望道:“怎么了?”

任史君听了一会儿,水声太密,她听不清。方才猛一下水声变重,不是错觉。

“林子里走兽多,”徐问给柳生喂水,“自家地界,不要慌了阵脚。”

陈伯望沉着脸,道:“柳生无缘无故晕在这儿,是四气庄出事了。”

徐问没搭话,只把柳生扶上马。他们一行人不断赶马,雨越下越大,到山门牌坊时已是暴雨如注。天色暗得很,树木垂枝将牌坊挡了半边,任史君看了半天,勉强看出牌坊上刻着永葆长生四个大字。那字已褪了色,生字几乎都辨认不清了。牌坊后面,是长长的石阶,高处林木间露出一角屋檐。

任史君心下奇怪:“这是去四气庄的路么?”

陈伯望道:“没错。四气庄原是个废弃多年的道观,是后来才改成的医庄。”

徐问托了托背上的柳生,道:“师傅说到底是借了原来道士的地界,牌坊就不改了,一直就这么留着。”

“师傅?”

徐问的背上有了动静。柳生在这颠簸中转醒,迷蒙中一时不知在哪儿,只看见徐问的后脑壳。

“醒了?”徐问没放他下来,只示意旁人取水壶,“渴不渴?喝不喝水?”

柳生懵了一会儿,忽然一把死死抱住徐问,道:“别去!别去!”

徐问被勒得直咳嗽,陈伯望把柳生从徐问身上扯下来,柳生吓得直往后退,六神无主。陈伯望皱眉道:“定神。”

“柳生,我是师父,”徐问捋直了气息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柳生终于认清了人,直扑向徐问,颤声道:“师兄们都疯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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