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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治人(2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3476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众人进得四气庄时,刚入夜。

大门半开,门里似乎没点灯,惊雷阵阵,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,医庄成了鬼庄子。

柳生躲在徐问背后,断断续续说,今日他晨起,发现师兄们各自说起胡话,哭笑无常,状若疯癫,他去拉扯,也不知被师兄们认成了什么,有人怕他躲得远远的,还有人要杀他炖汤。徐问听罢反倒放下心,大约是误食了什么,中毒了。

是中毒,就能治。

他进得前院,地上躺着几个弟子,有的口吐白沫浑身抽搐,有的已然昏死不省人事。他蹲下给弟子把脉,脉象混乱,又扒开眼皮查验,正是中毒之兆。忽然利刃破空,寒光一闪,一刀就要劈在他头上——

锵!刀摔落在地,跟着持刀弟子一声大叫,他肩上擦过一箭,人歪在地上。

任史君站在不远处,刚放开手中弓箭,赔罪道:“徐庄主,得罪了。”

徐问来不及道谢,只一手按住持刀弟子,他看清了,正是大弟子常寒。常寒披头散发,手中仍挣扎不断,口中诳语道:“你说谁不是四气庄庄主?”

他们地处深山,见惯了药草毒草,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,所有人心知肚明,十数年来都没出过事。徐问索性打晕了常寒,先喘了口气。陈伯望比他果断,已接连打晕数名弟子,只问他:“示儿从前的卧房还在吗?”

徐问开始给常寒处理那道箭伤,没抬头,道:“柳生,带他去你的卧房。”

前院的弟子倒了一地,徐问数了数,好在人都在,没少人。此时下着大雨,他挨个把弟子们往殿里搬。这殿本是道观的三清殿,去了供奉的神像,宽敞,又长,地上躺着他的一众弟子,和衙门的停尸房似的。徐问搬完了弟子,累得坐在门槛上喘气,一抬头只见陈疏仍站在雨里。

他这才打量起陈伯望这个私生子。陈疏身形修长,持伞而立,伞下露出一张桃仁一样的脸,就算半肿着,也能称得上昳丽。

徐问仰头看着他的脸,叹道:“真是线月的儿子。

陈疏此时和他第一次开口,问他:“你也是她的恩客么?”

徐问被噎,道:“自然不是。”

陈疏走近了,却没进殿。他没再理徐问,只望着殿中央挂着的一副画。

画上是一绿衣女子,画下供桌上的香炉里还剩一点没燃尽的线香。徐问走到供桌前,恭敬地拜了拜,道了声师傅。

柳生的卧房朴素,一榻一桌一椅一柜,仅此而已。

陈示在此学医时,陈伯望每年都来探望。那时他疲于奔波采买药材,一年只能来看陈示一次,冯容来得大约更勤一些。他们夫妻二人每次来都送了各式各样的物件,把陈示的卧房塞得满满当当。那时陈示才不到十岁,小小的娃娃,不吵不闹地呆在这深山里学医,自己的儿子如此懂事,如今却生死未卜,陈伯望摸着那桌子,手上露出青筋。

任史君看了一眼那手,带柳生出来,问他:“你这几日都住在这里,不曾离开吗?”

柳生点头:“今日晨起后我才走的。”

“那这几日有什么不寻常的?”任史君打量房梁和窗户,“比如有谁来过你这里,门窗可有锁好?”

柳生想了想,道:“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。”

任史君又问:“那今日你是几时起的床,又是什么时辰发现师兄们发的疯?”

柳生道,平日师兄们晨起练功,都是在卯时二刻。他体弱,不必练功,一般都是睡到辰时初,和师兄们一同去用饭。今日他睡到辰时初,一进前院就见师兄们发了疯。陈伯望道他所言不虚,卯时二刻晨起,辰时初用饭,是四气庄一贯的规矩,就是他和徐问当年在四气庄学医,也是照着这个时辰,半点都不差。

柳生问:“陈大夫,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四气庄?”

陈伯望道:“我八岁就进四气庄了。你该叫我师伯。”

柳生又问:“师伯,你为什么离开四气庄了?在这里过得不好吗?”

“我有自己的事要做,”陈伯望拍他肩膀,“不是所有人都要在四气庄过一辈子的。”

柳生问:“那师父也会离开四气庄吗?”

陈伯望道:“他已经是庄主了,不会轻易离开四气庄。”

柳生不再问了。他坐在门槛上,任凭陈伯望和任史君四处查看。这卧房简直普通得过分,柳生有肺症,卧房里什么花草都不放,仅摆了些医书针具,打扫也干净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自然也没留下陈示的痕迹。

有脚步声踏水而来,任史君和陈伯望同时回头,却见陈疏踏过门槛。两人神色几乎难掩失望,他见状很识相,只退出去,蹲在门槛上。

柳生好奇地看他动作,见他从腰间掏出个草编的笼子,从里面倒出个大虫子,像是个蛐蛐。柳生没逗过蛐蛐,随手折了段草,试探着去探它的触角。蛐蛐一口咬断了草叶子。

柳生吓得缩回手,陈疏重新折了一段草叶,教他怎么逗蛐蛐。

“你几岁了?”陈疏问他。

柳生道:“十三岁。”

“十三岁,”陈疏伸出手指引那蛐蛐,“感觉你比十三岁更小。”

柳生不解道:“我确实是十三岁,上个月刚过的生辰。”

“没什么,显得小是好事。”陈疏不多说了,只一心和他一起折草叶子。陈伯望在卧房里一无所获,一出门看见两个人蹲在地上逗蛐蛐,忍着怒意道:“走了,去找徐问。”

几人回了前院,弟子们都被搬进殿内,前院一下静下来,只听得见雨声。雨水一点没小。

大殿里一个人影走来走去,见他们来了人,摇摇晃晃地迎上来,正是徐问。陈伯望正要问话,徐问忽然冲他笑:“师兄。”

“他们是怎么……”

“师兄,哈哈,陈伯望,”徐问一把握住他臂膀,“陈伯望,陈大夫,陈大掌柜,哈哈……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?”

陈伯望心一沉,反手按他脉搏,岂料徐问反应更快,他一手打开陈伯望的手,道:“我也是大夫,用你给我号脉吗?”

“你是真疯是假疯?”陈伯望本就压着火,说罢直接打他后颈,徐问头一歪,晕了过去。陈伯望把他和弟子们摆在一起,搭上他脉搏,又刺他手指见血。他脉象和各弟子的脉象相似,只是血象鲜红,中毒的程度要更浅。这真是奇了,陈疏刚说见他在搬弟子入殿,那时人还是好的,怎么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,人就疯了。

任史君环视四周,见供桌上袅袅升起一缕青烟。

她当即挡臂道:“闭气!”

陈仲妏的灵堂里烧过许多线香,没有一种是发涩发苦的。她原是不懂,只是闻得多了,自然就觉出不一样来。任史君屏气依次打开大殿的窗户,陈疏和柳生不明所以,只跟着她照办。

陈伯望一抔雨水浇在香炉里,线香立刻灭了。他取下香炉,见香炉里灰满,还混了些黑乎乎的物什,瞧着像药渣子。他招手嗅了几下,又扒开徐问眼皮,见眸子略略散大,道:“洋金花。”

洋金花是常见的药材,也有剧毒。吃多了叫人口干舌燥,手舞足蹈,乃至幻听幻视,重者惊厥至死。

任史君听是洋金花之毒,心中惊诧。

柳生跪在徐问身边,忧心忡忡地问:“他们是中毒了么?可能治么?”

她听了这一问,更惊异。陈伯望神情古怪,很快回柳生道:“能治,他们吸食得不多。”

柳生松了口气,只安心跪在徐问边上照顾。雨水逐渐转小,却还是淅淅沥沥地下。他们去药库取了生甘草,依次煎药给众人服下。常寒病情重,任史君给他反复冷水淋洗一直快到天亮,这才让他缓过来,气息趋于平稳。此时徐问转醒,见晨光微熹,而大殿里一股子药味刺鼻,药味里东倒西歪地睡着他的弟子。

柳生躺在他身边,睡得很沉。陈伯望靠着供桌假寐,手里捧着那香炉,一听动静就睁开了眼。

徐问看着那香炉,明白了大半。

“洋金花,”陈伯望把香炉放在地上,嗑出一声脆响,“你心里应该有数了罢。”

徐问道了声是。

陈伯望点头,抬眼示意任史君,她上前一步,欲拉起柳生,被徐问阻拦。

“徐问,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陈伯望忍无可忍,“洋金花有剧毒,也是治肺症的良药,柳生天生肺症,你要说同他没关系,你觉得我能信么?”

拉扯之间柳生醒了,惊惧不定。

徐问道:“他不懂那么多。”

“那便是说你懂?”陈伯望一下站起来,他几乎整夜没睡,双眼发红,此刻已是一字一顿地问话:“你是说,这都是你谋划的?那你说,从哪里到哪里?”

柳生当即滚着爬起身,冲着陈伯望道:“你不要为难师父!是我求的师祖,师祖叫我做的!”

此话一出,两人大惊失色。

一缕日光照在那幅画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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