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史君仰头望着那幅画。
画上绿衣女子约莫不到四十岁的模样,正垂着眼睛,仔细瞧手上一株药草。画上左手六指,半隐在衣袖里。任史君反复看,数了几遍,确是六指,画师笔触细,不该是失误。
徐问道,画上女子名叫谢筠,是四气庄的开山祖师,他和陈伯望拜入四气庄门下时,谢筠才不到三十岁,却已经是八闽有名的医女。她见的病患多,总能碰见像柳生这样的病人,收留的人便也越来越多。说起来他和陈伯望八岁入庄,还是娃娃年纪,也算是谢筠收留的。人多了,谢筠索性把山里废弃的道观改成医庄,一边行医问诊,一边收徒授课,四气庄因此有了名声,也算是曾经名声大噪过。
任史君问:“她去世了?”
徐问没直接答话,只道:“师傅已经失踪许多年了。”
后来谢筠云游四方,做游方大夫,四气庄便交由徐问来打理,她只偶尔回来探望,传来音讯书信,断断续续的总有些来往,只是自八年前以来,已经半点音信都没了。
失踪了?大约所有人都当她是去世了。任史君仍瞧着那副画,哪有给活人做画像的。游方大夫,路途难行,野外豺狼虎豹,采药出事的就不少。按徐问所说,谢筠要是活到现在,也该快六十岁了,按岁数都能做她任史君的祖母。要是彻底没了音信,是凶多吉少。
陈伯望指着那副画,半信半疑地问柳生:“你见到她了?”
柳生摇头,道:“师祖留了信给我。”
“信呢?”
“我照师祖的吩咐,将信和治肺病的药材都烧在香炉里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是她?”
柳生指着那供桌下的蒲团,坚信道:“前天夜里我向师祖求愿,清晨便有信放在我枕头边了。”
任史君一时语塞,没想到是这么个话。陈伯望立在一旁,忍了半天才向徐问道:“你都怎么教的?医家弟子,他十三岁了,连这种鬼话都信?”
柳生道:“师伯,你是说师祖是骗人的?”
陈伯望靠着供桌,只道:“徐庄主,示儿没被你教成个傻子,算是我积德。”
徐问不悦:“你说话也看看场合。”他又问柳生:“你求什么?”
柳生跪到蒲团上,说是因为徐问迟迟未归,他害怕徐问就此一去不复返,因而向师祖求愿。
陈伯望道:“不过是出门久了,你怕什么?”
“久了就见不到了,”柳生抬头仰望那画,“师祖是这样,我爹娘也是这样,我为什么不怕呢?”
日头升上来了。雨又变大,雨水打叶子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。柳生的话,没一个人回答。他们医家见惯了生老病死,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突如其来的分别,便以为这是常事,或是不轮在自己头上,也以为这是常事。
轮在自己头上的陈伯望如当头一棒,只问徐问:“你剩下的弟子什么时候能醒?我要找示儿。”
徐问摸了摸柳生的头,向任史君道:“一会儿常寒他们醒了,只说是有人捣鬼,别提柳生的事。”
任史君点头,见徐问和陈伯望一起离开,撇开其他人,像有话要说。柳生似乎明白自己做了错事,只坐在门槛边上,望着殿外的雨水发呆。她也留在大殿里,有些坐立不安,山里多雨潮湿,殿门四角有些腐朽,她想到画上的女子在这里建立基业,舅父曾在这里读书练气,陈示也在这里呆到十二岁,这是个很有年头的殿,要是个活物也算得上德高望重,德高望重便容易被供起来,用来庇护晚辈,他们坐在这殿里,到底算不算是被庇护?
太阳走到快当中,躺着的弟子陆续清醒,常寒病情重,醒了喝完水还在咳嗽。任史君按徐问嘱咐略过柳生,接着问:“这几日有什么不寻常的?”
常寒闷完一碗汤药,听了这问似乎不怎么惊讶,摇摇晃晃地起身,只叫任史君跟上。
任史君和常寒在陈家的生药铺见过一面。那时她刚被接到陈家,跟着舅父在药铺里认药材,正碰上徐问带着常寒来送一批药草。常寒清点药草连须子都不剩,清单上半片叶子也不遗漏。他说的话任史君多半是信的。
他们持伞而上,四气庄建在半山腰上,四四方方的,院间上下错落,是规整的三进院,常寒领她经过内院,一直走到后院最尽头,院墙都尽了,迎面而来的是背后山上数不尽的竹子。他蹲在那院墙下,任史君沿着他的手看,只见墙根下的石块松散,没什么特殊的。
“这里给埋了一张木简,”常寒扒开一块石头,“就埋在这儿,带符的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事,是冲你来的,还是冲我来的?”
在四气庄的东南角,徐问在地上一字摆开四张木简,向陈伯望问道。
陈伯望拿起一张木简,闻了闻,简是柏木的,虫蚁不入。木简一面画着的像是符,一面像是刻着字。四张八面,他都看了,一面都看不懂。徐问坐在石块上,道:“四气庄的四个角都埋了,本想等示儿过完生辰再同你说。现在咱们半斤八两,都自求多福罢。”
陈伯望掂着那简,终于开口:“你也信这种装神弄鬼之流?”
“陈伯望,你别装傻,”徐问向后一仰,背靠院墙,“能和你我有瓜葛又能装神弄鬼的,你说还有谁?”
陈伯望皱眉道:“秦六都出庄多少年了。”
秦六是他们的师弟,或是说,是曾经的师弟。
他原是个巫医,说是巫医都有些美言了,不过是个跳神的骗子,和刘员外家死去的那个师公没什么分别。谢筠带着他们在外游历,遇见秦六给人画符做法治病,说是治病,不过是烧了些混了回心草的物件,被谢筠当场揭穿把戏。
秦六一介蛮人,岁数不大,脾气很大,被他和陈伯望联手按在地上,动都不能动,嘴里还对着他们一行人不断咒骂。他和陈伯望都不明白,师傅为什么要收他当徒弟,说什么他有天赋,只是走错了路。他们没走错路,也有天赋,为什么要和那小子平起平坐?
秦六进了四气庄,受了谢筠规训,正经地学些医术,还是和众人很不对付。到谢筠外出云游杳无音信,他竟将规矩都忘了,谢筠的嘱咐也不管了,在四气庄的大殿里就画符引幡,山里三天两头下雨,打了雷天天像闹鬼。
徐问想着想着,忽然灵台清明,想起陈示在四气庄学医时,也见过秦六。秦六跳神闹得过了头,差点烧了大殿,被他徐问赶出四气庄那一天,正遇上陈伯望上山接陈示回家。
陈伯望反复翻看木简,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神情:“那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才来找我们的麻烦?”
徐问随手拿起一简来回转着看,道:“那便不知了。秦六那人,做事没什么缘由的,师傅一不在他就跳神,你能想出是什么缘由么?”
陈伯望犹疑道:“这是胡乱猜测。就因为我们赶他出了庄,他就要绑我儿子,还要毒杀四气庄所有师兄弟?”
“我是想不出第二个人,”徐问抖抖衣服上的雨水,重新站起身来,“有恩怨,能装神弄鬼,对四气庄的布置了如指掌,你还能再想出个人么?”
他们身处四气庄东南角,能望见大殿的屋檐。陈伯望罕见地没再说什么,举一张木简看,又举一张木简看,实在看不出个什么名堂。他把木简都放回地上,问:“如果真是秦六,你想怎么做?”
徐问抬头望天,伞外是半遮的云,连绵不断的雨,是四气庄数十年见惯了的天。他望了这天,反倒出奇地平静,道:“陈伯望,我不比你家大业大有妻有子,师傅把四气庄交到我手里,最后又送来柳生,不管我有没有能耐,总是要和他们一起的。”
他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道:“你实在不该带这两个孩子来。你别看我,私生子也是儿子,外甥女你不也当亲女儿养了么?他们和四气庄可没什么干系。秦六要发起疯来,这两个孩子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到了晌午,短暂地停了一会儿雨。
任史君趁着这阵功夫,取来纸笔,正费劲地描那四张木简。下雨天木简上沾水,越发模糊,她仔细辨认,也只看出什么玉、收、断、将几个字,其他的全糊在一起,或是她根本不认识。她描了几次,已画废了几张纸。常寒劝她:“看都看不懂这是什么,能画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任史君不满意,还是尽力在描。
有影子转过来,两人一抬头,见是柳生和陈疏。柳生道:“师父叫你们回去。”
任史君的手犹豫了一下,刚把笔搁在砚边,陈疏转手就提过那笔。他三两下在原有画纸上改了几笔,描的图转眼就形似了。任史君有些惊讶,本想问上几句,又想到他妈妈线月出身青楼,陈疏这手画功大约是线月教的,便又不好开口。
众人回了大殿,没说上几句话,徐问便要送他们走。
任史君不解道:“可后面去哪里找表兄?”
陈伯望道:“是非之地,先走再说。”
他们有头没尾糊里糊涂地下了山,徐问领着柳生和常寒送到山门下。柳生是他最小的弟子,常寒是他最大的弟子。他领着这一大一小,在永葆长生的牌匾上见他们都上了马,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水雾中。
常寒可惜道:“陈师伯都离开四气庄这么久了,还要遭此无妄之灾。”
“他在外面势大,不用我们劳心,”徐问语气疲倦,“先顾我们自己,秦六疯疯癫癫的,不知道还要做什么。”
“我见过秦师叔,他知道我不做早课的,”柳生忆起那个身披绯衣跳神的身影,“为什么不将我们一道杀了,要绕个圈子哄骗我去下毒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