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望一行人刚下山,又遇见大雨。
道路泥泞,转眼天又暗了,马上就要入夜,只得宿在山脚下路口的五猖庙里。这是个小庙,土房子,土里半露石块,庙里狭窄,横着长长地供着五猖神像,人只能靠着供桌,腿都伸不开。
陈疏倒头就睡,躺在蒲团上毫无顾忌。庙门虚掩,雨势猛,任史君坐在庙里,觉得摇摇晃晃的,像要被卷进水里。门外雨幕滂沱,看不清前路,任史君望了一会儿,问陈伯望:“舅父,我们要怎么办?”
陈伯望面色平静,手上反复转着那顶陈示的发冠,道:“徐问危言耸听,不必怕。”
任史君看着那发冠,问:“秦六是谁?”
“一个被赶出四气庄的巫医,”陈伯望手上动作不断,“上不了台面的人,不成气候。”
雨水拍打在庙门上,叩门似的。任史君见问不出什么,换句话问:“我们去哪儿找表兄?”
陈伯望顿了一下手,道:“明日我写信让夫人回一趟长汀,你和陈疏先去她那儿避一避。我自己去找示儿。”
任史君刚要开口,陈伯望又道:“徐问的话也有几分道理,不该叫你们涉险。”
任史君不明白这弯弯绕绕,只摸着一旁的弓箭,道:“我能帮舅父。”
“你们是小辈,不必承担这些。”陈伯望露出个安抚的笑,他起身把庙门关严实了,道:“早些睡罢,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说是关严实了,可风雨大,撞得门框子一搭一搭响。庙里没有长供的灯油火烛,勉强点了个蜡底子,火苗抖得厉害。任史君靠在供桌边,对面土墙上摆着五猖神的影子,左来右去,似在行伍间行进。相传这是猖兵受了敕令驱使妖鬼,不知是哪里来的相传,怕不是也看了这影子。影子来来回回,像是没去处,大约此地香火不旺,吃不了供养。任史君幼时见过徽州府的五猖大庙,炉子里盛满了纸灰香屑,影子便不摆,心满意足,是得了好去处,扎根了,不走了。这小庙里的五猖神还在游荡,还没有根。她忽地想不明白,是受了香火成了神,还是成了神再受香火?一有说这五猖神本就是妖鬼,妖鬼成了事了便也有了神通,摇来摆去的不是游荡,是喜怒无常,是肆无忌惮,自然受人艳羡,便受得起香火,再烧山高海深的纸,烧得天塌地陷,灰里分不清是纸还是骨,一样受得起。她犹疑着捏手,想该拜还是不拜,拜的究竟是谁呢?
啪!一声巨响,任史君浑身一震,陈疏和陈伯望一齐被惊醒。
天蒙蒙亮,庙门似被风冲开了,哐当哐当响。门槛前的地上歪摆着一个木匣子。
任史君心里一跳,那是她送陈示的匣子。昨夜地上还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陈伯望一把拿起木匣子,有锁,但没上锁,一挑就开了。
是一块带疤的生肉。
任史君养在陈家的第三年,陈伯望出了建阳,去漳树的药市置办药材,去了很久,陈示隔三差五带着她上街逛,在街上大白天的就碰上小贼。那小贼长得矮,冷不防从背后窜出来,下手很重,一刀割伤陈示手臂,抢了钱袋子就跑。他跑得实在快,连肩上中了任史君一箭都没耽误逃跑,一会儿功夫就没了影。
钱袋子找回来了,而陈示被割得血流如注,伤口深,养了许久,在手臂上留了个疤。冯夫人每每看到这疤,都要训斥他们二人,说这是他们贪玩惹出来的祸。
任史君说不出话,手抖得厉害。
这是陈示的肉。
“出来!躲起来算什么!”陈伯望猛地踹开庙门,任由雨打在身上。
他把庙里庙外都搜了个遍,雨水淋漓,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踪迹。风大了,雨水捎进来。他浑身湿透,跨过门槛的时候狠狠抓了抓头发。
那肉是割下来的,血凝固了。任史君打了个颤,把那块肉捧起来,忽见肉下粘着张纸条。陈伯望一把展开字条,只见字条带血,上面只写着三个大字:
去南靖。
南靖山多水密,气候温和,物产丰富,陈家前些年在南靖建了个生药铺,办得不小。只是陈伯望去南靖极少,找了个管事的在那边照看,任史君和陈示逐渐接手药铺置办,都还没去过南靖。她想不通让他们去南靖到底是什么缘由,只对着那块肉坐立不安。
陈伯望一言不发,死命赶马,一路直奔山脚下的水口镇。镇上水路纵横,车马舟船不停,最繁忙莫过漕帮。陈伯望领着他们进了漕帮的铺子,任史君脸色变幻,问:“舅父,你做什么?”
伙计上来招呼,陈伯望道:“我们现在要上船,去你们闽清分舵。要最快的船,最好明日就到。”
任史君心中一跳。伙计拱手笑道:“大掌柜,怕不能那么快,我们定……”
一声闷响,陈伯望将一块铁牌拍在木桌上。
铁牌上刻着一个任字。
“要最快的船,”陈伯望只重复,“最好明日就到。”
案上伙计送来茶水,是今年的新茶,碧螺春。他没再多说话,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,道正有条停靠的商船,本是人家包了船的,但也都打点好了,可以让他们上去。伙计没要银子,又换了遍茶,茶是刚泡好端来的,陈疏捧着杯子,望向铺外交谈的陈伯望和任史君,心道陈伯望真是神通广大,一块牌子要来这么一艘好船。
任史君问:“舅父,你哪儿来的这块牌子?漕帮分舵主的办事铁牌,不是那么轻易给人的。”
“自然是你父亲给的,”陈伯望面色平静,“八闽水路众多,药铺药材运输,少不了要漕帮帮忙。”
“我以为舅父领我回陈家之后,我们和任家就没有往来了。”
“那毕竟是你父亲,”陈伯望望着码头上来往船只,“你也长大了,也见过我们陈家起家不易,该知道有些关系要维护的道理。”
任史君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去见他做什么?”
“借人,请你父亲多找些帮手给我,”陈伯望摸了摸手上的木匣子,“另外你与陈疏到了闽清之后,也一齐去汀州避一避 。我已写信给夫人说明此事。”
“我不去汀州,我要一起去找表兄。表兄遭了——”
“不要闹性子,此行非同小可,秦六既然能剜陈示的肉,也能剜你的剜我的,你们小辈不该被卷进来。”陈伯望又安抚道:“示儿未必像你想的那样糟,秦六没那个胆量。你先别怕。”
任史君刚要接话,被他一挥手打断。有船工恭敬地上前,邀他们上船,道一天一夜便能到闽清,已是最快了。闽清在水口镇下游,漕帮的闽清分舵分管八闽水路,乃至到了出海的海运,也能说得上几句话,就像深湖里的一尾肥鱼,摇着白花花的肚皮在水里摆动,便是掉了一片鳞片,也叫人以为是银锭抢了去。
任家管着闽清分舵,府邸修得和大庙一样,院墙高,房顶也高,顶上五彩琉璃瓦,檐角都挂着红绸纸彩,进了门便闻到熏香,像进庙见菩萨,马上便要叩头。
他们三人在前厅等候,任史君记得,前厅里本是常年挂着一幅徐渭的花卉图,如今却换了,换成了一幅临水娘娘的画像,这便是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老管家梁酉却是如常,倒了新茶放在桌上,一别数年,梁酉冒了一头白发,他顶着这头白发,仍称她大小姐,给她递茶。
陈伯望道:“任舵主呢?我们有急事。”
“已禀告过了,他马上就来,”管家也望着那画像,“这几日夫人临盆在即,正请了灵姑做法,耽搁了些时间。”
任史君的手停了一下,把茶水放回桌上。陈伯望又问:“这是任舵主的第几个孩子?”
“第三个。”任舵主任己水答着话,跨过门槛进得前厅来。他双眼炯炯,身形挺拔,跟那画上的竹子似的。任己水一身的熏香味儿,确是从做法事的地方而来。他只瞥了任史君一眼,向陈伯望拱手道:“陈大掌柜,别来无恙。你的药局办得越来越大,怎么得了空到我这里来呢?”
陈伯望道:“任舵主,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。”
任己水在那临水娘娘的画像下撩袍坐下,随手拿起一盏茶,道:“好,你要什么?”
“挑六七个人跟我去南靖。要你这里最好的打手。”
“可以,”任己水抿了一口茶水,“你得罪人了?”
“你问太多了。”
“还要什么?”
“找人护送这两个孩子去汀州,冯容过几日也会走漕帮的水路去汀州,也请你找人护送。”
任己水这才抬起头来。他扫了一眼任史君,又扫过陈疏,问:“这是你那私生子?”
陈伯望颔首。任己水道:“看起来你惹的麻烦不小。你这是举家避难,嫂夫人的娘家是小门户,能庇护你们么?”
“不劳挂心。”
任己水笑了一下,问:“走什么路?”
“尤溪水路。”
“那你到延平府是换船还是改走陆路?”
“改走陆路。再走北溪水路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们什么时候动身?”
“明日便走。”
“明日只有官船。”
“官船不行?你该有法子。”
“可以,但你们得置办些行头。”
任史君盯着任己水,又看向陈伯望,有些狐疑,他二人看着是生疏,办事又熟络,任己水不多问缘由应得如此干脆,当即召来管家,照陈伯望的要求去办事。任己水交代完了事,突然开口:“史君。”
任史君浑身一僵,梗着脖颈没说话。八年前她在这厅堂里和任家割袍断亲,临走前父亲叫她,也是这样的口气。
任己水把茶杯往桌上一磕,道:“你不愿喊我父亲,不喊就不喊了。现在你二娘生产在即,你去说几句吉利话,叫她安心,过去的事我们一笔勾销,你回家来,如何?”
临水娘娘怀抱幼子,慈眉善目,望着前厅里的众人。
任史君道:“你做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