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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临水娘娘(2)

作者:唐未 当前章节:4487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9:28

闽清白云山山脚下有一块空地,空地靠山面水,坐乾向巽,其形是个标致的太师椅,是绝好的风水,也是任家的祖坟。

陈仲妏葬在这祖坟里。

任史君略过一众任家人的坟头,很快找到了陈仲妏的墓。此时日头将尽,土是红的,石碑是红的,石碑上的刻字也是红的。她觉得自己来的是好时候,她来看自己的妈妈,就该是红红火火的。任史君麻利地扫清墓碑前的土块与落叶,拧了弥陀经成麻绳状,垒好纸钱堆,正要擦火时, 忽然望见陈疏站在坟地里,他脸上涂着一半暮色,也是红的。

任史君手上动作没停,只问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陈疏动也不动,只看着她动作道:“陈伯望问你去哪儿了。”

纸堆着了火,她不断往火堆里添黄纸,道:“烧完了我就回去。”

着火的纸钱堆高得像一个小坟头,小坟头向天上汩汩流血。陈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,刚拿起一扎黄纸,猛一下被任史君斥:“与你有什么干系?我自己烧。”

今天没风,火势却不小,纸进得很快,任史君盯着火堆,脸在火光前抖。

陈疏站在那堆纸钱边,一直站着。他忽然问:“你和你妈妈,到底与任家有什么仇?”

一家子人哪有仇?世人都这么讲。家里亲人不睦,叔嫂勾连,出了内贼,哪怕是死了人了,也不叫仇,叫家丑。她碰上的是最差的一种。

任史君分开两张粘在一起的黄纸,道:“任己水有了外室生了儿子,外室进门,让我娘过得不痛快,我娘生病死了,任己水就要扶正那外室,我看不惯,想杀了她,可惜没成事,便被任家赶出来了。你说,这算不算仇?”

她刚问完,又笑了一下。陈疏是个私生子,自己不该同他说这个。

陈疏果然没答话。她在陈仲妏的坟前烧纸,烧到月亮升起,火终于尽了。她满身满头都是灰,坐在地上,坐到地上一点余温也没了,在墓前压上厚厚一叠纸,才跟陈疏一道回任家去。

入了夜,任家仍是灯火通明,听说夫人郑玉已到了产期却迟迟未能生产,日日忧心,灵姑彻夜点灯做法,保佑她平安生育。

陈伯望等任史君回来,闻见她一股香灰味,只皱眉道:“别告诉你父亲,这个关头他觉得不吉利。”

任史君应付了声是,问:“那灵姑在哪儿?我有事求教她。”

后院为灵姑专门辟出一座法堂,地上点上红蜡烛,堂中供有一尊临水娘娘的塑像,像前燃香,供有五牲八果,又有剪纸作小孩的模样,拿红线系在像前,灵姑手持拂尘,脚下步罡踏斗,嘴上念咒,俨然一副道士模样,唯有头上簪的红花十分扎眼。法堂外跪了一众女眷,跟着一起念咒。

任史君立于堂外,等那灵姑念咒,只等了一会儿,忽然有人惊叫:“有蛇!”

法堂外顿时乱作一团,寒光一闪,那灵姑一跃而出,喝道:“散开!”

女眷一下散开,露出地上一截弯影。众人惊惧地认了好一阵,原是任史君背的弓箭,夜色里影子摇晃,被当做蛇形。

灵姑在台阶上,俯视任史君,缓缓收了剑诀。

女眷都盯着她看,突然有人认出她来,吓了一跳。任史君拱手道:“我有事求教灵姑,跟郑玉、跟任家都没有干系,请灵姑赏光。”

有女眷上前,同灵姑低声说了些什么。灵姑抬头看任史君,似乎并不惊讶,只侧身道:“请任善士移步侧堂稍待。”

灵姑回了法堂,并不理会堂外骚动,照常走完禹步,念完了咒,在塑像前跪拜三次,换到侧堂见她。任己水看重子嗣,请的自然是这一带有名望的灵姑,任史君刚要开口,灵姑道:“郑善士生产不顺,请任善士等她生产完后,再过问往事。”

“我明日便走,也不是来过问往事的,”任史君一展手中画纸,“请灵姑解惑,这是什么阵法,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
画纸上是那柏木简四张八面,每面的图和字不管是清不清楚的,都照样子描了。

灵姑摸着那画纸,将那八面都仔细看了,问:“钉在四角的土里的?”

任史君心中一动,道了声是。

“用的黄纸还是木简?”

“用的木简,柏木简。”

灵姑抬头,像是有些惊讶。

神霄玉清王府分府断尸大将军,断注大将军,收拾伏尸,遏澄故炁。

”灵姑念出声来,接着道:“这是安镇符,用来镇宅驱邪,不是用来咒人的。”

这是怪了。舅父和徐庄主言辞凿凿,已是认定了是秦六来找他们的麻烦。要是镇宅辟邪,那几乎成了好意。任史君反复盯着画上描的字看,灵姑说了,木简一面是简符,一面写的告文,告文里的字她认不太清,能认清的字和灵姑念的话都对得上。她思来想去,灵姑忽然问道:“你是说,是埋在一座医庄里的?那医庄以前死过人,或是闹过鬼么?”

照徐问所说,四气庄一向平安,就算是说谢筠去世,也是在外游方时的事了。任史君说了众人中杨金花之毒的事,灵姑道:“只是杨金花毒?这并不难解。”

她问得奇怪,任史君问:“是不难解,怎么了?”

灵姑折上那叠画纸,道:“而今世风日下,许多人省事,镇符只用黄纸镇贴,都不刻画木简了。埋符的人很讲究,还用的柏木简,对这事是十二分的认真,不是只捉弄人这么简单的。那医庄行医积善,向来平安,也不必请人驱邪镇鬼。”灵姑顿了顿,接着道:“我有个怪猜测。那人要是在医庄里杀了你们,你们枉死成了鬼,也是要镇压的。”

任史君满脸惊色,看向灵姑。灵姑又道:“只是你们只中了杨金花毒,轻易就解了,这说不通。照你所说,那人也是医庄弟子,自然也精通药理,何必用杨金花,直接多拿些断肠草喂了你们,不更省事么?”

木简埋已是埋了,八成是秦六。安镇符到底是什么意思?镇的是什么?难道四气庄以往死过别的人?可陈示也说过四气庄堪比世外桃源,从没出过什么事。又难道是秦六埋了符,又收手了?可这也没什么道理,他们都没见到秦六,还是有人瞒了什么?若真是舅父说的秦六想屠了整个四气庄,灵姑说的有理,为什么多此一举用杨金花?又或是秦六还没真的动手,就被他们把木简给挖出来了?任史君百思不得其解,手里捏着那画纸,迟迟没有收进怀里。

猛地有人推门进来,丫鬟摔在地上,喊道:“不好了,夫人得癔症了!”

后院半亮着灯,叫声一片,仆人四窜。任史君和灵姑一同赶过来时,见卧房门大开,一众丫鬟拦着一个美妇人,正是郑玉。

郑玉披头散发,只着中衣,挺着肚子本是行动不便,在门口见了任史君,她只愣了一眼,立刻踉跄着甩开丫鬟,迈过门槛,一把抓住任史君双肩,张口便道:“临水娘娘,你别走!求你垂怜,我还要生孩子,我还有孩子……”

任史君甩开她的手,她又一把抱上,紧接着道:“我没害过她,是她自己身体不好,同我没干系……”

任史君听了这话胸中瞬时起了火,道:“滚开。“

郑玉浑身一抖,被她这一声喝给唬住了,她仰着头,脖颈上一道伤疤,是任史君十二岁时留下的。郑玉双眼发直,几乎是贴着任史君的脸看,看了一会儿,突然认出来了,惊惧道:“你别害我,别害我!你娘的事同我没干系……”

任史君反手抓住她的手,郑玉大叫起来,任史君怒道:“你说清楚,同你没干系?”

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照做,”郑玉脸白如纸,“她生病死了,是她自己身体不好,同我没干系……”

有什么闪过眼前,任史君从没有一刻像当下这样灵台清明,她猛地按住郑玉,道:“照做什么!照谁的做!”

郑玉又叫起来,捂着肚子软下去,任史君一把拉她起来,不断问:“谁!你说是谁!”

灵姑两三步上前,拉开不断挣扎的郑玉,搭上她的脉,道:“她要生了,等她生产完再说。”

丫鬟赶忙簇上来架起郑玉,她真的疼了,疼得两眼发花,满头冒汗,神志不清地念叨:“我什么都不懂,我什么都听他的……很快就能接我进家门,很快……”

任史君如挨了当头一棒,几乎站不稳了。

她忽然想吐,又喘不过气,头上一跳一跳地疼,脚下像踩在云里,她的手胡乱地抓,一把抓住郑玉的手臂,那手臂是凉的,她娘断气前的手也这么凉,只消半柱香功夫,那手不仅发凉,还会发硬,硬得似乎能掰断——

一点刺痛,任史君猛地抬头。拂尘正点在她的手上,灵姑沉声道:“任善士,静心。”

后院里人多起来,稳婆女使都到齐了,卧房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,里面闹哄哄地响。任己水和陈伯望听见动静,赶到后院,见任史君在这儿,有些惊讶。

任己水皱了皱眉,叫了个在场的丫鬟来回话,问怎么郑玉就突然要生产了,方才满院子嚷嚷的是什么东西,丫鬟像是也得了癔症,手舞足蹈道:“临水娘娘显灵了!夫人瞧见了,我也瞧见了!”

任己水狐疑地看了看丫鬟,又望向卧房。陈伯望扭头看向灵姑,灵姑只摇头。那丫鬟自顾自道:“临水娘娘就立在窗子边,和画像里似的,又高又大,是真神!”

“那你说说,真神还显了什么灵,”任己水瞥向后院卧房的窗户,“夫人得癔症是见了这尊真神?”

“临水娘娘说话了!她声音嗡嗡的,我听不清楚,只听见什么,做了事,有没有什么的,”丫鬟一惊一乍地摆手,“夫人吓坏了,只跪在临水娘娘面前不断说话,什么求娘娘保佑,什么干系,我只听得这些话。”

任己水听了这话,突然怒道:“荒谬!什么真神显灵,这是有人捣鬼!”

稳婆推门出来,急道:“夫人生产不顺,快再请大夫!”

任己水上前急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“夫人净说胡话,心力交瘁使不上力气,”稳婆指使丫鬟去多打热水,“又是胎位不正,最好请大夫来扎针。”

任己水回身,忽然看向任史君。她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心绪剧烈波动,几番起伏,最后脸上竟扭出个冷笑来。任己水一下沉了脸,质问她道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
灵姑替她回答:“任善士方才一直与我在法堂,不曾进过卧房。”

任己水似在强压什么,胸口一起一伏的,是真的动了气。他又扭头看向陈伯望,陈伯望道:“我不擅妇科。”

灯笼全亮起来了,把这后院照得亮如白昼,他们三人的脸都明晃晃的,脸色不一,心里也不一。灵姑收起拂尘,开口道:“请任舵主速请大夫,我会些针术,能先撑上片刻。”

任己水忙鞠身道谢,忽地那丫鬟又大叫,她一手指向侧院顶上屋檐,瓦片上一缕彩衣一卷,檐角边半张脸一闪而过,乌发,白面,红腮。

“是临水娘娘!”丫鬟手脚发抖,“我没胡说,临水娘娘显灵了!”

任己水忍无可忍,叫人把这丫鬟拖下去一道看病,抬脚便往侧院去追,刚走几步,被任史君拦去去路。

陈伯望语气古怪,只道:“史君。”

缠绵病榻的娘亲。

煎不尽喝不尽的汤药。

来了一个又一个,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夫。

建昌杉木的棺板,十里路祭,堪比朝廷命妇的送葬。

任史君没理舅父,直视自己血缘相接的父亲,问道:“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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