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！妈妈！”那个小小的孟流年又跟在她身后，懂事地牵上她的手，仿佛害怕嬉闹的人群将两人冲散。
“我，是妈妈。”孟流年不敢相信地跟小年年确认。
“嗯，妈妈。”小年年认真地回答到。
成为常慧敏的孟流年，再次把目光落在这个只有三岁的自己身上，细细打量。
小家伙穿得很厚实，看上去胖嘟嘟的，身上粉色蓬蓬裙近看洗得已经有点褪色，上面的小珍珠基本都掉光了，裙摆已经短到裤裆上了，还因为滑滑梯弄得脏兮兮的。不仔细还看不出，黑色的裤袜膝盖上还补着两个差不多颜色的补丁。
孟流年忍不住戳了戳小年年红扑扑的小脸蛋，后者顿时嘎嘎嘎地笑起来，顺势张开双臂抱着她的大腿，小脚脚蹦跶着要她抱。
孟流年心中的怪异感已经随着这一纯真的笑容消散殆尽，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愉悦和放松。她把小年年抱起来，就像抱起那个内心深处孤独的自己。
这一定是个梦吧。
她在书里读过人会做一种“清醒梦”，在梦里自己有意识，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。
只是这个梦真实得太不可思议了。
那种中式梦核的熟悉感，让她一下就代入其中，就像才刚刚离开，马上又回来了似的。
把手里的相机塞进肩包，她牵着小年年，穿过热闹的游乐场，走进夜幕降临的商业街。临街的商铺前，一排排的橱窗一处处被点亮，到处都是圣诞的装饰。她驻足在一家童装店的橱窗前，她看到小年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被照得亮闪闪的裙子，她蹲下问小年年，“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嗯，你穿着一定很好看。”说着，就抱起小女孩进了童装店。
从街头走到街尾，孟流年一只手牵着小年年，另一只手拧着好几个精美的包装袋，都是孩子的衣服和玩偶，两人手上还都多了个冰淇淋。钱包里的钱也快花光了。
小年年哈着冷气，咬了一大口冰淇淋，冷得打了个寒战。“好冷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！”
“小年年还记得回家的路吗？”
“我知道！”小年年指着马路对面漆黑的居民区，回答道。
孟流年牵着小年年穿过马路，开始寻思自己这个梦好像意外的长。
尽管变化不小，又是漆黑的夜晚，但孟流年还是能依稀记得，这就是回家的路。回到那个梦的中心——二十年前的家。
她内心正期待着，路过一处街道的巷口处，巷子里传来一阵惊惧的悲鸣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黑暗中，她低头一看，竟发现一个摔倒在地上，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男孩。仔细一看，孟流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男孩的身形大概只有六七岁的模样，眼睛被厚厚的胶带粘住，嘴巴被塞着布条样的东西，说不出话，双手也被扎带牢牢捆着，勒出鲜红的血痕，在男孩的衣服上染出斑斑点点。
她感觉到，巷子深处的黑暗中，有一个脚步声在她来到转角处时突然停住了。仿佛躲在暗处的野兽，判断着形势，寻找下一个进攻的机会。
孟流年的第六感顿时警觉起来，她感觉自己就像误入狩猎现场的小兽，有种想要马上转身逃离的强烈冲动。
而与此同时，小年年也发现了倒在前面的男孩，“妈妈，你看！”
男孩听到了说话声，被蒙着的双眼都仿佛看到了希望，向她们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。
她停止了思考，直接把手中那堆东西一扔，两步冲进巷子，蹲下身的同时用尽全身的力量，双手一把把男孩从地上捞起，扛在肩上，另一只手一把把小年年夹在腋下，转身就冲出巷子，往来的方向跑去。
“妈——”突然被扛起来的小年年发出一阵尖叫，孟流年什么都顾不上，只知道拼命往前跑。
就在刚才那条街上，有一处派出所。
只要回到人群当中，他们就安全了！
她感觉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，以极快的速度在追赶她。
她用力呼吸着寒冷的空气，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，身上的重担让她每一步都跑得无比艰难。
不行，照这样下去，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力竭了。
看着马路上的车辆，她内心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她知道很危险，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，决不能让后面的人追上自己。
三步并两步，她就这样一头扎进川流不息的马路。迎面而来的汽车发出刺破夜空的鸣笛。
孟流年连同两个孩子摔倒在马路上，急刹的汽车就停在面前。司机的骂声和此起彼伏的刹车声鸣笛声相继响起，形成的骚乱引得诸多路人的围观。
“你想死吗？不要命了？！”
确认自己没有撞到这一大两小，司机松了口气，下车骂骂咧咧起来。
这个路口没有红绿灯，只有斑马线，遇上疯子或者碰瓷的，真撞上了他也脱不了责任。只能自认倒霉。
孟流年顾不上膝盖上的疼痛，爬起来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，慌忙看向身后的人群，发现已经没有了疑似追逐者的身影。
“怎么回事，撞人了吗？”孟流年还没从慌乱中平复下来，就听到一个声音，小跑着自对面马路而来。
孟流年抬头，看见了又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。
只见来人身穿警服，刚毅的脸上，写满了正气。那是她儿时心目中最帅的男人。
她的爸爸，孟敬山。
“是她突然冲出马路，我没有撞到她！”司机赶忙撇清责任。
“你没事……老婆？！”
两人四目相对，都满脸惊讶。
“还好没撞到，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司机尴尬地笑着，点头又鞠躬，目送两大一小离开的背影，长舒一口气才回到车里。
那个时代治安混乱，为了执勤时保护自身安全，连巡警都会配枪。因而民警也非常受普通市民的尊敬。
孟敬山搀着“妻子”，拉着两个孩子离开马路，来到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
“你咋啦？怎么不在家，这孩子什么情况？”孟敬山看到这陌生孩子那一刻就知道有情况，他赶忙掏出男孩嘴里的布条，喊商店里的店员拿来剪刀，剪开他手上的扎带。
“我不知道，我在对面街角巷口里面看到他，有人在追他，我抱着他们吓坏了，不小心就冲到马路了。”
贴在眼睛上的强力胶带紧紧粘上了眼睛与睫毛，孟敬山不好直接撕掉，他蹲下身对惊魂未定的男孩轻声安慰道。
“我是公安民警，你已经安全了，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家里有坏人……爸爸妈妈……被……被绑住了……妈妈让我快跑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家在哪？会说吗？”
“我叫夏宇，我家在……花……花……”男孩大概是受了惊吓，越说越结巴，额头在寒风中渗出细细的汗珠。
“你别着急，冷静下来再说。”孟敬山拿出对讲机，跟队里联系“呼叫指挥中心，这里是南山街区巡逻队，有情况，街上有个孩子被绑着从家里跑出来，疑似遇到劫案，请求增援。地址是附近有带“花”字的街区或者居民楼，详细地址核实中。”
小年年突然靠近叫夏宇的男孩，轻轻地握住男孩发抖的小手。“哥哥，你别怕。我爸爸是公安，他会保护你的。你家住在哪里？”
感受到小女孩友善的安抚，夏宇的惊恐与混乱渐渐平静下来。熟悉的地址脱口而出。
“莲花路……67号304。”
孟敬山一听，赶紧重复到“呼叫指挥中心，地址是莲花路67号304。我马上过去，请求增援。”
说完站起身就要离开。“老婆你看着他，在派出所等我。”
“爸……”看着孟敬山即将离去的背影，孟流年猛地站起身来。
孟敬山回过头来，看了看妻子，露出会意的表情，目光落在小年年身上，露出温暖的笑容。“晚上等爸爸回家，一定来得及给你讲故事。”
目送孟敬山的背影消失，孟流年低头对夏宇说道：“别怕，公安叔叔去救你的爸爸妈妈了，我去拿水给你洗洗，把胶带拿下来。”
在商店店长的热情帮助下，孟流年在店里的洗手间打了盆水给夏宇洗脸，在清水和肥皂的帮助下，胶带被孟流年轻轻撕下。
“疼吗？”借着橱窗下的灯光，夏宇终于看清了面前眼含关切的母女。
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回应他绝望的呼救，派来对他伸出援手的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孟流年。”女人用毛巾轻轻擦拭掉他脸上的污渍，温柔地冲他笑了笑。
孟流年怜惜着这个刚刚遭遇不幸的男孩，只盼望他的家人平安。她都已经忘记了，这一切在她的认知里，只是一个清醒梦罢了。
突然，眩晕感再次袭来，眼前的两个孩子仿佛在离自己远去。
她的意识在逐渐地抽离，离开这个属于母亲的身体……
2019年12月15日。
直到脸上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，孟流年的意识才被重新唤醒。
“您这个脸部骨骼比较圆润，五官也很精致，我想给你化一个温婉甜美的水蜜桃妆，怎么样？”
孟流年缓缓睁开双眼，茫然地注视着镜中女人的素颜。
那是她自己的脸。
“女士？”一旁正给她上妆前乳的化妆师也满脸疑惑地看着她。刚才这位客人还在纠结什么妆容适合她这套复古高定婚纱，突然就跟被摄魂了一样。“你还好吗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“我在……做什么？”孟流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雪白的婚纱，缓缓站起，走向身后的全身镜。
“您在我们店里选纱试妆啊？”
孟流年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，完全不明白她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。
她要结婚了吗？跟谁结婚？
就在孟流年不解地思索着时，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敲，有人轻轻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宝贝，妈妈进来了。”
孟流年转过头来，看着面前身姿优雅、气质如兰的中年妇人，这分明就是自己的妈妈，常慧敏。
同样的一张脸，看不见一丝往日的憔悴与厉色，岁月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的温柔。
“……妈？”孟流年小声地回应，生怕自己认错了人。
“选好了吗？这款很不错，妈妈也喜欢。”常慧敏看着镜子里的女儿，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肩膀，“等结婚那天你爸爸见了，搞不好得感动到哭。”
“结婚……我？跟谁啊？”
常慧敏露出震惊的表情，用手指戳孟流年的额头“你个小淘气，学会跟妈妈开玩笑了是吧。还是跟今笙闹别扭啦？”
今笙？是谁？
这个名字是那么的熟悉，但她脑子里却完全没有这个叫今笙的人的记忆。
她从情感上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的抗拒。仿佛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此刻才刚刚从梦中醒来，还在回忆着那些暂时被遗忘的经历。
不远处突然响起电话的铃声，化妆师拿起桌上的手机，递给孟流年。“您的手机。”
孟流年接过，来电显示正是“谢今笙”。
犹豫了片刻，孟流年接通了电话。“喂？”
“对不起，我错了。你要喝喜茶还是奈雪？还是霸王茶姬？我等下带给你。”磁性的声音温柔中带着讨好，像小狗的尾巴挠的人心痒痒的。
“茶姬。”孟流年很自然地脱口而出。
“那你再等一会会，今笙外卖马上就来。”
“一会会是多久？”语气透露着兴师问罪的味道，等人的不耐烦让她一秒进入状态。
“媳妇儿，真的对不起，我这里有个当事人，他的情况比较特殊，我需要好好跟他聊聊。一个半钟，最多两个钟。”
“靠，我回去了。”
“别啊，我想看你穿婚纱。”
孟流年的心房猝不及防地被敲了一下。像是心动的感觉，连嘴角都忍不住轻轻上扬。
突然想起妈妈还在旁边，回头一看。才发现常慧敏在女儿接电话那刻就已经识趣地走到一边，把空间留给年轻人。注意到女儿的目光，还朝她促狭的笑了笑。
孟流年心头暖暖的，接电话的语气都缓和了下来，“行吧，我等你。赶紧的哦。”
“好呢！老、婆、大、人。”对面挂电话前，还隔空亲了一下，让单身了二十多年的孟流年面红耳赤愣在原地。
对啊，她明明一直单身，这种老夫老妻的熟悉感是怎么来的呢？
这个谢今笙，到底是谁？
“女士，我们继续试妆？”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化妆师礼貌的问道，专业的服务态度让人看不出一丝不耐。
“哦，好。”孟流年赶紧回到椅子上坐下，安静地让对方给自己上妆。
常慧敏走上前来，问道。“今笙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也许……两个小时？”
“来得及，那你等等他，妈妈要去见个朋友，你爸在市里开会，来不了了。晚上七点在瑞吉订了包间，你跟今笙别弄得太晚了。一家人安安静静吃个饭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你爸爸现在在那个位置上，盯着他的人很多，压力大，你要理解他。别闹别扭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孟流年犹豫了一下，“妈，我刚才做了很奇怪的梦。”
“什么梦呀？”
“……说不清楚，就很奇怪，又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等今天晚上，你慢慢讲。”
“好……再见，妈妈。”
孟流年目送妈妈离开。
而这一刻平平无奇的别离，却让她在今后多少个交错的平行时空中，思念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