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邹年洗完澡,周丽珍亲自挑选了一条洛丽塔风格的公主裙给邹年穿上。
她们母女日常外出的穿着打扮都很低调,但周丽珍还是喜欢给自己和邹年买华丽的衣服,哪怕只是在家里穿一穿,她也喜欢那样的仪式感。看着邹年穿公主裙的模样,她就会想到邹年小时候的模样,仿佛她从未长大,还是记忆中那个柔弱可爱的小女孩。
周丽珍难得亲自下厨,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。她切了一块滴着红酒汁的牛排放到邹年的盘子里,暗红的汁液里还淌着一点点鲜红的血丝。
“尝尝妈妈煎的牛排,是不是刚刚好。”周丽珍在邹年的对面优雅地坐下,顺手拿起遥控器,打开了面前的电视机。
电视机里正好播放着本地电视台的新闻。内容是天晟集团收购本地的一大片土地修建旅游度假村,当中还有总经理夏宇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致词。
邹年坐的位置背对着电视剧,从小周丽珍就不允许邹年吃饭的时候看电视,所以饭桌上她从来都是坐在背对电视剧的地方,更不许边吃边回头。
所以此刻,多年养成的饭桌礼仪,让她像个机器人一般端坐着,按周丽珍提前编好的程序,演绎着每一个吞咽咀嚼的动作,找不到一丝的逾矩。
周丽珍似乎是在一边吃饭,一边看电视。但眼角的余光却观察着邹年的一举一动,连一个微表情都不曾错过。
很快,邹年已经吃完了晚饭,收拾起自己面前的餐盘,安静地起身走向厨房。
“夏宇……”周丽珍突然冲着邹年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邹年停下了脚步,缓缓回头,向周丽珍投去了疑惑的目光,一脸茫然。
“这个男的,长得还挺俊。”周丽珍看向电视剧,没头没脑地说道。
邹年顺着周丽珍的目光,也看向电视机,漆黑的眸子平淡无波,看不到一点年轻女孩眼底的生机。她只是眼睛稍稍抬了抬,便又转头走进了厨房。
而周丽珍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注意着邹年。她想看清楚,邹年是否还记得她的哥哥,夏宇。
几天前,邹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的真实感,甚至让她在醒过来的那会,还以为梦里的那个自己,才是真实的自己。梦里的人生,才是真实的人生。
在梦里,她不叫邹年,她叫孟流年。
在梦里,她的妈妈,也不是她现实里的妈妈。梦里的妈妈,对她很温柔很温柔,就像那种普通人家的,真正的妈妈。只要一想起来,她的心里就会觉得暖暖的。
而且她不仅有妈妈,还有爸爸,她似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亲人,那是一个比她大一点的男孩,似乎是她的哥哥……
就像所有的梦境一般,当她清醒过后再回头一想,那些记忆就好像被上锁了似的,即使努力回忆,也只剩下一些无法串联的片段。
其实这样的梦邹年不止一次做过,但对她来说,这些不着边际的梦,虚无缥缈。
眼前这一切,才是她真实的人生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她就跟母亲相依为命。对她而言,她的母亲,就是她全部的人生。也是她一辈子无法摆脱的阴影。
曾经,小时候的她还会对自己遭遇的一切习以为常,她会相信,母亲每次殴打她以后,抱着她,对她说的话:“不是妈妈不爱你……”
直到她上学以后,她看到其他同学的母亲对待孩子的方式,遇到关心她想要帮助她的老师,她才渐渐意识到,原来,她的妈妈,真的不爱她。
她是一个没有父亲,更不被自己的母亲爱着的人。这对一个孩子来说,是一件多么难接受的事实。她曾经痛苦,不解,她用自己的行为去抗争,向母亲控诉这对她的不公平,直到她悲哀的发现,自己的努力对母亲而言,毫无意义。
可当她转而向外面的世界渴望爱,换来的却是母亲更激烈的打压与报复。
母亲说,“妈妈爱你,妈妈为你付出了那么多,你竟然背叛妈妈!”
母亲严格要求邹年按照她的规则生活,规则之内,邹年没有朋友,没有课余生活,甚至连学习,都不是十分重要的。
她的世界里,只能有母亲一个。
邹年看来,母亲就像一只黑暗中的母蛛,用编织的蛛网将她紧紧包裹着,日复一日地吸取着她的养分。每当她表现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,母亲都会显得异常得愤怒与……恐惧。
她一度以为,母亲只是像其他的单亲妈妈一样,饱受伤害后无法忍受孤单寂寞。可她对外界那种异常敏感的小心谨慎,让邹年难以理解的同时,也越发崩溃。
终于,在邹年十二岁那年,她在悲愤绝望中,从四楼的阳台一跃而下。小小年纪的她,只能想到用死亡,去向那个桎梏她的女人作出最激烈的反抗。
她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,期间她犹如走马灯一般,在梦里回忆起那些封尘在她记忆深处的童年碎片。
她回到了那个她无比熟悉又怀念的家,她第一次梦见那位陌生又亲切,对她无微不至的母亲,那是她亲生母亲;还有身穿警服抱着她举高高,带给她安全感的父亲;还有一个性格温柔,总是让着她的男孩,她总是叫他“夏宇哥哥”……
她沉溺在幸福的梦境,只想永远留在这里。
但他们却让她离开,并且告诉她,“在未来的时空里,我们还会相见”。
然后她就醒了,她想不起来他们的脸,甚至不敢确认,那些家人是否只是她的幻想。
但她心里能感觉到那种深深的牵绊,如果她还能跟她的“家人”相见,她一定可以认出他们。
从那以后,希望在她的生命里再次燃起,支撑着她坚强地活下去。
而她的“母亲”,似乎也发生了一点改变,有意识地对她“手下留情”。
她就在这样的高压控制下度过了她的少年时代,委曲求全地蛰伏着,静待自己羽翼丰满的那一天。
只有这样,她才有希望与真正的家人再次相见。
可是时间一晃,十年过去了,她梦里的家人,却一直没有出现。她等了太久了,久得她都已经快要绝望了。
直到她不久前就在报纸上见过关于天晟集团夏宇的照片和报道,不过一眼,她就怀疑,那是在她幼年时一起生活过的哥哥夏宇。
她没有任何的证据,可是直觉告诉他,那就是她的“夏宇哥哥”!
而今天母亲邹俪明显的试探行为,便更加确凿了她的猜测。母亲知道她的身世,梦境里的亲人,不是她的想象!
夏宇,这是她半生痛苦中看到的唯一一束光,无论如何,她都要找回他,她的哥哥!
深夜,邹年在睡梦中,隐约听到门栓转动的声音,紧接着,房门被推开。突如其来的闯入,一下调动起邹年多年来练就的敏感神经。
但她没有一丝动静,只是安静地睡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感觉到来人轻轻地走到自己的床前,那熟悉的脚步声,她断定,那是她的母亲邹俪。
她仿佛看到,黑暗中邹俪那双宛如毒蛇一般注视着自己的眼睛。邹年藏在被子下的手在颤抖,额头也沁出冷汗。
白天邹俪的反常举动,让她有种不好的感觉。从邹俪的身上,邹年感觉到一股杀意。
一股让她毛骨悚然的杀意。
这些年来,邹年从母亲身上感受过各种负面情绪,有嫌弃,有厌恶,有麻木,甚至有恶意。但她从未在母亲身上感受过,这种赤裸裸的杀意。
她的母亲,突然想杀了她。
这样的母亲,陌生得让她害怕。
纵然她们的关系如此扭曲,可她还是不敢相信,她的母亲居然有一天,真的想杀了她。
头上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在靠近,她似乎感觉到,黑暗中的母亲,弯下腰,向她伸出了手……
“妈……”睡梦中的邹年,突然轻轻叫了一声。
周丽珍伸向邹年的手忽的顿住,她细细端详邹年的脸,确认她是否已经醒了过来。
邹年似在噩梦中挣扎着,冷汗沁沁,不住地梦呓道:“……妈妈,不要……走……”
周丽珍伸向邹年的手在颤抖。在她的脑海中,不断闪现在这个时空中,邹俪养育邹年的点点滴滴。
眼前的女孩,是她必须要置于死地的孟流年。但同时,也是她亲身养育了二十年的邹年。
周丽珍在犹豫,犹豫是否要对这个她抚养了二十年的养女斩草除根,以绝后患。
“妈妈……”
梦中的邹年,依旧在一声一声地呼唤着,仿佛是在唤起她心底的母性。
那双本要伸向邹年脖子的手,终究还是放下了。
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邹年确定房间再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后,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邹年告诉自己,留给她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