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宇一下就反应了过来,这个“她”,指的是谁。
“她是……当年收养你的……周丽珍?”
一直都很淡定的孟流年在从夏宇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,瞬间瞳孔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她?”
孟流年本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不一样的人生以后,夏宇哪怕还记得自己的小名,也不会具体记得当年发生过的事。
但是如果他还记得周丽珍,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记得当年的其他事?又或者是,他跟她一样,有其他时间线的记忆?
“我曾经回过你的老家找你,你母亲娘家的亲戚说,你被你母亲在世时的好朋友周丽珍收养了。我记得她,我在你家的时候,见过她。”
“你还记得什么?”
“你的父亲、母亲,都是很好的人。如果他们还活着,我估计会成为你的哥哥吧。”夏宇其实一直都知道,孟流年,喊他哥哥的由来。
“可他们都不在了……”孟流年也沉浸在了回忆当中,喃喃地道。
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两件事。”夏宇眼里的眸光渐渐锐利起来,语气坚毅地道:“一件是我父母的死,还有一件事,是你父母的死。我永远不会忘记杀害他们的凶手的名字,刘一方。”
“原来……你也没有变嘛……”孟流年心念一动,竟一下红了眼眶。
没想到,这个时空的他,依旧什么都记得,还替她那份一起记住了。
“什么没有变?”夏宇并不能理解孟流年话里的意思。在他的人生里,他们自二十年前一别,就再没有见过了。
孟流年站起身来,背对夏宇,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。她没有选择回答夏宇的话,而是再次转身来到海边。
夏宇站起身朝她喊道:“天冷了,别碰水了。”
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从艳阳高照的正午坐到了夕阳西下。海风给冬日的傍晚带来了双倍的寒意。
“没事,我不冷!”孟流年没有回头,只是大声回应。
这一刻,她不仅不觉得冷,还觉得全身因为激动血气上涌。那是一种绝境之下再次燃起希望的炽热感。她想告诉她的妈妈和爸爸,她还没有输,她还有机会救他们。她迎风走去,想要给自己降降温。可脚尖正要沾到水,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了回来。
孟流年一个重心不稳,直接摔进了夏宇的怀中。
“别着凉了。”夏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不容拒绝。
孟流年只觉得身上一重,才发现夏宇脱掉了身上的大衣,披在了她的身上。
感觉到夏宇身上的暖意,孟流年越发用力地抱住夏宇。
夏宇悬在空中的手犹豫了一下,没有选择推开她,而是轻轻地抱住怀里的女孩,仿佛在拥抱一个易碎的娃娃。
两个有种共同伤痛的灵魂,都在这一刻的夕阳中,沉溺在彼此的温暖当中。
“年年……”
夏宇的这一声轻唤,让孟流年有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,仿佛他们又回到上一条时间线时的亲密无间,两小无猜。
“不管你跟李晟之间是发生了什么,还是有过什么协议,答应我,离开他可以吗?”夏宇在孟流年的耳边轻声道。
孟流年抬头看着夏宇近在咫尺的脸,双唇轻启道:“不行……”
孟流年的话让夏宇瞬间一怔。
不等他回过神来,孟流年话锋一转:“除非……”
说着,孟流年竟然直接吻上夏宇的唇。
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夏宇打了个激灵,如梦初醒的他,竟生生往后退了一步。
重心突然消失,让孟流年猝不及防地往前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孟流年愕然的眼神对上夏宇眸中的那丝慌乱。
还是夏宇率先缓过神来,伸出手绅士地扶住孟流年。
“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向你提供帮助。”夏宇犹豫了一下,继续道:“对我,你可以不需要这样。”
夏宇承认,自己从第一眼看到眼前的女孩,就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
也许此刻在她的身上,恰好发生了什么困难,急需要别人的帮助。但他并不打算趁人之危。
孟流年愣了一下,才回过味来,夏宇话里的意思。
她捋了一下额前的发丝,只觉得自己瞬间的心一下从天上落到地上,碎了一地。
她刚才是一时忘情,把眼前的男人当成了与自己相知相恋的孟今笙,而忘了他其实是刚重逢没多久的夏宇。
而这个男人,是以为她为了达到目的,所以对他投怀送抱吗?
是夏宇过于看轻了她,还是这个男人的身边,有太多那样的人?
终究,他们在现在的时间线里,还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。
她的心中原本澎湃的血液突然像被堵住了那般,郁闷得难受,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自己这种失恋一样的情绪有点可笑。
就算他们有共同的仇人,可又不代表他们俩之间一定会爱上彼此。
毕竟,她跟面前的夏宇,不过是刚重逢的故人而已。
他们没有青梅竹马的情分,也没有那些剪不清理还乱的纠葛。
他又为什么一定要爱上他呢?
想到这里,孟流年松开了被握住的手,似笑非笑地反问道:“我的确需要你,可是,你又准备怎么帮我呢?”
孟流年的嘴角在笑,可眼底却渐渐溢满了悲伤。
“又给我一点钱,让我自生自灭吗?”
被一个刚接触没多久的人,肆无忌惮地挖苦,夏宇却只为眼前的女孩,感到心头一痛。
在夏宇的眼里,此刻的孟流年是那么的单薄、脆弱,仿佛轻轻一摔,就会像瓷娃娃一样破碎。
作为一个善于处理自己情绪的成年男人,他十分清楚孟流年带给他的那种心底的悸动。即使称之为“一见钟情”,都不为过。
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未睡,就是在理清楚自己的心意。
而他也已经有了答案,他并不想去点破他的这点心思,更不准备任由这种情感在自己心里生根发芽。
夏宇不愿意让孟流年踏足自己的世界,纯粹是出于这些年来的惯性。
他一路走到这个位置上,背叛过不少人,自然也习惯了被他人背叛。他不想、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展现真实的自己。
这会让他感到恐惧。
是的,他恐惧展现真实的自己。
就像现在。
他为她感到心痛,同时,也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、恐惧。
孟流年看着沉默不语的夏宇,夕阳的余晖给他浅色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,显得分外的柔情,却掩盖不了他眼底复杂的情愫。
孟流年忍不住又上前一步,伸出手,想触碰他的脸颊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夏宇的脸时,夏宇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夏宇抿了抿唇,艰难地开口道:“对不起,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夏宇刚说完,又像是怕她伤心一样,补充道。“你放心,我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夏宇用手紧了紧裹在孟流年身上的大衣。
“天要黑了,回吧。”说完,不等孟流年回答,就像临阵脱逃一样,转身离开。
只是他走了几步,感觉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。于是停下了脚步,却刻意不回头。
夏宇的身后已经听不到孟流年的脚步声,也没有任何的回应。
他继续走。只是步伐却越发慢了下来,身后还是听不到任何的动静,只有海浪来回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突然,他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,忙回过头去。却在看到孟流年的瞬间,彻底愣住了。
孟流年就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只是她几乎已经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,只剩下内衣。
她就站在那里,任由冬日的海风吹拂,似乎感觉不到一丝的寒冷。
“你干什么?!”夏宇也顾不得男女有别,连忙跑回到孟流年的面前,捞起地上的大衣,裹回到她的身上。
“你疯了吗……”夏宇刚想要训斥孟流年的癫狂,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孟流年身上经年累月的疤痕时,忘记了言语。
女孩瘦弱的身躯,在那些平时穿着衣物看不见的地方,到处都是伤。有些刺目的新伤,还结着痂,有些已经只剩凹凸不平的疤痕,似是有些年月,看上去倒没那么吓人。只是这样的伤未免太多了。让人不禁联想女孩这一路走来的人生,到底经历了怎样可怕的过往。
孟流年紧紧抓住夏宇,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抛来的救生圈。
她一字一句地道:“凶手,不止一个。”
来不及思考孟流年身上的伤和她说的话。夏宇捡起孟流年掉落的衣物,把她紧紧拥入怀中。隔着厚重的衣物,夏宇依然能感觉到孟流年的身子在不受控制的颤抖。
“咱们回去说。”夏宇一边说,一边把孟流年往车的方向带。
“我没有时间了……是她!”孟流年用力掰过夏宇的脸,逼他看向自己。
孟流年又开始头疼了。她仿佛受惊了一般,神色变得越发的狂乱。
“她也是凶手,是她把我变成这样的。”孟流年的眼里迸发着深深的怒火与怨恨。她再次向夏宇重复道:“是她!周丽珍!”
不知道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头疼,还是这一阵熟悉得令人恐惧的头疼让她变得异常激动。她只觉得这次的痛感尤其强烈,让孟流年连带着眼冒金星,胃部翻涌,一下子就瘫软在夏宇的身上。
这种越来越清晰的熟悉感让她感到恐惧,那是她即将从这个世界上抽离的信号。她真的没有时间了。
可是她明明身处2019年,如果她在这个时间点消失,那她又会去哪里?
她会永远消失吗?
“年年!你怎么啦?!年年!”夏宇连忙把她抱起,跑回到车里。
“找到2000年之前留下的照片,我们还有机会改变过去!”孟流年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,便彻底昏死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