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对孟流年的进一步检查和会诊,医生总算对病情有了新的结论。
“病人似乎有了多重人格的症状。但目前还是不能确定,她是不是真的患有多重人格的疾病。”
谈话室内,医生的话让向来沉稳的夏宇都忍不住烦躁起来。
“那就是做了那么多检查,还是连她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吗?”
“人的大脑神经,还有很多目前医疗科学没探索到的领域。我们没办法准确判断,病人大脑的病变情况,会给她带来具体的什么影响。在我们问诊的过程中,我们发现,病人最近的记忆完全是缺失状态。夏先生你也发现了,她在昏迷前,自述自己叫孟流年。但现在苏醒以后的她,说自己叫邹年。可是,邹年并不知道孟流年的存在,也没有关于孟流年的任何记忆。而按夏先生你说的,在跟孟流年的交往过程里,并没有感觉到她有记忆缺失的情况。”
夏宇蹙起眉,喃喃自语。
“邹年和孟流年,是两个人格?孟流年有关于邹年的相关记忆,但邹年没有关于孟流年的记忆……”
夏宇有些迷茫。他当然知道,孟流年的身份证上的信息,一直是邹年。但他一直认为,那不过是孟流年被收养后改名换姓的名字。他没想到的是,这竟然分别是她的两个人格。
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他记忆里的,与他重逢的,和他亲密接触的,到底是哪个她?是孟流年吗?
“目前的情况的确是这样。我们也怀疑,邹年没有关于孟流年的记忆,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,通过选择性的遗忘掉一部分记忆,缓解大脑超负荷的状态。从身体的角度,还未必是坏事。”
夏宇细细思考医生的话,突然脱口而出道:“那如果她真的彻底遗忘关于孟流年的记忆。那孟流年是不是就等于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?”
医生回复道: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夏宇沉默了。理性告诉他,不管是孟流年,还是邹年,本质上对他而言,其实并无区别。那都是他儿时真心实意相待过的妹妹。可不知为何,一想到孟流年可能会就此消失,他便心如刀割。
他还没有想明白她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邹年没有关于孟流年的记忆,那孟流年说过的那些话,她会知道吗?
那句“醒来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她时隔这么多年,突然来找自己,到底是为了什么?
“哥哥!快点啊!啊——”邹年尖叫一声,看着游戏屏幕上弹出来的Game Over,气鼓鼓地把游戏手柄扔在床上。
邹年跟夏宇在一起玩着双人同行的游戏,本来快要通关了,关键时刻夏宇却来了个电话,导致游戏一下子就输了,把邹年气得要命。
“抱歉,工作不好耽误。”夏宇揉了一下邹年的头发,笑着道歉。
邹年醒来已经好几天了,身体各方面的情况都明显好转恢复。医院便把她挪到了护理级别较低,空间更大更舒适的VIP病房。还搬来了一台大电视机和各种游戏机,给邹年解闷。
邹年长这么大,第一次接触游戏机,一下子就沉迷进去了,要不是夏宇怕她玩太久伤神,刻意控制她游戏的时间,只怕要从天亮玩到天黑。
不过夏宇有时候也乐于陪她玩。他的童年同样坎坷,青年时忙于生计,也鲜少碰游戏这种娱乐项目。如今虽然在商场上志得意满,但在游戏方面,也是个妥妥的菜鸡。跟邹年一起打游戏,也算是菜鸡互啄,却也有再觅童年时光的味道。
刚醒来那两日,邹年一整天都不怎么说话,甚至都不敢正眼看他。
只是随着时间推移,夏宇每一天都会抽时间来陪伴邹年,或一起吃饭,或一起打游戏,又或是在医院附近散步。两人的关系便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。夏宇能明显感觉到,邹年心里原本对外界筑起的那道高墙,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门。
他甚至能偶尔在跟邹年一起游戏的过程里,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而这样的笑,是他不曾在孟流年的脸上看到过的。
孟流年给他的印象,是神秘又高冷的。无论遇到多大的困境,她都有种不屈的坚韧。可无论她是笑或者不笑,眉间都似有一股淡淡的,化不开的忧愁。她的眼里仿佛有一汪深潭,明明深不可测,却又吸引人一探究竟。
而在邹年的身上,却没有这样的感觉。邹年在性格上明显要比孟流年更胆小、内敛,但内心却要更简单,自然也没有那种神秘高冷的气息。
经过这些天的旁敲侧击,夏宇几乎可以确定,邹年确实不了解孟流年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这段日子,邹年跟他讲过,她跟母亲邹俪之间的事。讲邹俪如何虐待她,控制她。
但邹年对自己身世的了解,甚至都没有夏宇清楚。邹年只是怀疑,她不是邹俪亲生的。因为邹俪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,她是被她领养的。
邹年是因为这些年来邹俪对她恶劣的态度,还有自己梦中隐约想起的一些记忆片段,才开始怀疑邹俪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,她有另外的家人。
邹年也不知道邹俪的真名叫周丽珍,是她亲生母亲常慧敏自小的闺蜜。更不会知道周丽珍可能是杀害她亲生父母的凶手之一。
2000年的照片、改变过去什么的,当然也无从谈起。
在夏宇的眼里,邹年在气质上跟孟流年完全不同,但骨子里的那股坚韧,却又让夏宇觉得,她们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。
在照料邹年的同时,夏宇也从之前安排去调查邹年出身的人那里,印证了邹年说的身世,甚至对应上孟流年说过的一些信息。
从邹年学籍的信息,还有一些租房的信息发现,近二十年来,邹年一直被邹俪带着辗转在各大省份的县城、乡村之间。认识她们的人透露,母女一直深居简出,生活十分低调,在外人看来,邹丽是辛苦把女儿拉扯大的单亲妈妈,对女儿管教十分严格。但更奇怪的是,邹俪这二十年来,几乎没有外出工作过,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。可显然,她并不拮据。
夏宇又通过一些手段,细查了两人的户籍信息,发现邹年和邹俪都改过名字。邹年原名孟流年,而邹丽的原名是周丽珍。周丽珍是在完成了对孟流年的合法领养手续以后,火速改名的。
这也是夏宇多年以来一直找不到孟流年下落的原因。
周丽珍这些年刻意切断了过去的所有关系网,用新的名字低调生活。似乎十分担心被什么人找到一样。
这样的行为,的确很不正常。让夏宇不由得怀疑,孟流年说周丽珍也是凶手这件事,也许是真的。
这样一个女人,有可能是杀害他们两人的父母,还有犯下这么多起连环抢劫杀人犯的凶手之一吗?她跟当年那个刘一方,到底是什么关系?
随着这些信息被一一发现,夏宇越发觉得当年的案件,一定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被解开。
他想过是否要报警,用警方的力量去深入调查,可一想到目前他的所有怀疑,都只是基于孟流年说过的话进行猜测的,而如今她变成了邹年,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。
他查到的这些信息,又不是周丽珍犯罪的证据。这让他不得不暂时打消报警的念头,避免打草惊蛇。只能暂时用自己的力量,继续去调查周丽珍与当年案件有关的直接证据。
“哥哥,你要是工作忙,就先回去吧。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,又有小玲姐在,没问题的。”
邹年也知道夏宇日常都很忙,完全是挤着时间陪她,于是体贴地劝他先回去。
夏宇想了想,点点头道:“也好,有什么事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,或者跟小玲讲,她会通知我。”
小玲是夏宇给邹年安排的私人护理,专门照料邹年的生活起居。此外夏宇还给邹年配了24小时轮值的保镖,保护她的安全。以免在医院期间又被周丽珍找上门。
看着夏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邹年的笑容才渐渐褪去。
“小玲姐,我上一下洗手间。”
邹年跟一旁的护理员小玲打了个招呼,便进了病房内的洗手间。
坐在马桶盖上,邹年拿出藏在衣服里的一把小小的带着帽盖的锥子,对着自己的手臂连轧了好几下,直到手臂的传来的痛感疼的她牙齿发颤,一点点血珠汇成细流,面纸巾都染满了血渍才作罢。
邹年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手臂不时传来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,可她却能在这种疼痛当中,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确认,这样的痛,应该不是在做梦吧?
从邹年醒来开始,她就常常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,美好得有种不真实感。
她完全想不起来从跟夏宇重逢后,到她在医院醒来的这段时间里,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梦里的哥哥出现在现实里,把她像小公主一样宠着。保护她,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。
邹年这才知道,原来她梦里回忆起的爸爸和妈妈,还有哥哥,都是真实的。
而邹俪,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。
她的哥哥夏宇虽然跟自己不是亲生的,但是这些年来,一直有在寻找她的下落。
原来,在她寻找哥哥的同时,哥哥也在找她。
夏宇告诉她,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从今往后,他会守护她,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痛苦地活着,更不会让邹俪再找到她。
邹年一直在告诉自己,她应该开心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每当她感到高兴,心中紧接着就会迅速被惶恐所侵蚀。
每当她有一分的喜悦,就会有两分的惶恐紧随其后。
她太害怕这只是一个梦了。而梦,始终会有醒来的那一天的。
这样美好的梦,是不是会在她感到最幸福的那一刻被打碎?
这种以为已经获得,却又突然失去的感觉,她实在太熟悉了。
打小她就发现,她的母亲邹俪,讨厌她笑。
只要她在母亲的面前流露出开心的样子,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。
以至于她渐渐习惯了在别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,特别是开心的时候。
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开心,就有可能会遭到伤害。
这是邹俪教会她的本能。
但在跟夏宇接触的过程中,她却发现,夏宇好像很希望她开心,他喜欢她对他笑的样子。
于是她才小心翼翼地向他表现自己的情绪,希望他能为此而高兴。
尽管这样的情绪表达,常常会让她觉得惶恐与不真实,只有通过一些肉体上的疼痛,才能缓解那种等待锤子落下一般的焦虑感。
也许,那把可怕的锤子,再也不会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