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审判员的允许下,常慧敏来到了证人席上。
“常慧敏女士,你跟被告人是同乡,是从小就认识对吗?”公诉人开始了提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你一直知道,被告人曾经怀过被害人夏书文的孩子是吗?”
“原来知道她跟一个喜欢的人有过孩子,但是不知道对方是谁。知道是夏书文已经是案发很久以后的事了。”
“多久?”
“2013年,周丽珍母亲去世前,她告诉我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?!”周丽珍突然打破了先前的平静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审判长,公诉人的提问跟案情无关。”辩护律师也发声道。
“公诉人,请围绕案情提问。”审判长道。
公诉人却像听不见一样,继续提问:“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”
常慧敏的目光穿过法庭的喧嚣,直直落在周丽珍身上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剩下她们两人。她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她说,老伴走了这么多年,她一直守着这个秘密。如今她也要走了,不想带着秘密离开……”
周丽珍愣住了,嘴唇微微颤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当年难产,孩子并没有死。是你爸妈骗了你,孩子被托人送走了。后来他们打听到,孩子被送给了一户姓余的人家,改了名字,叫余楠楠……”
法庭瞬间陷入死寂,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包括周丽珍在内,所有人都震惊了。
余楠楠——这个名字像惊雷一样炸裂。在场的人都清楚,这是鹿单村余家案中,那个被害的八岁女童的名字。而卷宗里明确记载,余楠楠是余长宏和曹娟的养女。
“不……你胡说……开玩笑,你就是在诈我……”周丽珍喃喃地否定着,脑海中却快速回忆起记忆深处那个早被她遗忘的小女孩的身影。
那天下午,她为了提前踩点,以保险业务员的名义,敲开了余家的家门。
客厅里,余楠楠正坐在钢琴前,稚嫩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优美的旋律流淌而出。一曲终了,小女孩转过头,脸上带着天真而骄傲的笑容,用清脆的声音问她:“阿姨,我弹得好听吗?”
那时候,她在想什么?
她在想,那样整洁宽敞的家,那样可爱又出色的女儿,这要是她的家,这要是她的女儿,那该多好啊……
可是,这个世界,怎么就那么不公平呢?
她想要的,不过是这简简单单的幸福,为什么老天爷连这都不愿意施舍给她呢?
所以,在她跟刘一方一样被通缉,准备逃离鹏城时,在她的建议下,他们绑架了余长宏,后来又用余长宏身上的钥匙再次打开了余家的大门,挟持了俩母女。
刘一方拿着存折去取钱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个曾经冲她笑得灿烂的小女孩,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地哀求她放过自己的母亲。
那时候,她在想什么?
她在想,她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她从不欠任何人。
这样的信念,让她在二十年来的潜逃中,不曾有一刻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然而,多年前的一念之差,像一支她亲手射出的毒箭,终于在此时此刻,正中了她的眉心。将她多年来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虚假面具,彻底击碎,散落一地,也让她痛彻心扉。
“你命里日支相冲,注定无家无后。你和你的女儿,这辈子注定无法相见。”
突然,周丽珍想起了在之前的时间线里,她曾经遇到过一个算命的,那人就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“你跟你的孩子,只会是仇人,你活着,她就得死。你们命里,只能活一个。”
当时的她以为,算命先生说的是自己的养女邹年,可是现在她一下子明白了。
原来是这样……
因为她选择了活,所以她的女儿,就不得不死。
竟然是这样……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”
周丽珍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声音如同野兽般的哀嚎,瞬间打破了法庭的肃静。
她的身体剧烈颤抖,眼中充满了疯狂与绝望。她猛地推开身旁荷枪实弹的法警,像一头失控的野兽,朝着证人席上的常慧敏扑去。
现场瞬间陷入混乱。孟敬山和谢今笙几乎同时冲上前,挡在常慧敏面前,试图阻止周丽珍的疯狂举动。
周丽珍被法警按在地上,却依然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地歇斯底里地质问常慧敏: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!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!为什么……”
“快走!”法警们迅速将孟家四人带离现场,法庭内一片狼藉。
庭审也因为周丽珍的情绪失控而终止。
孟流年是在那日法庭上,才从母亲的口中得知,鹏城连环抢劫杀人案中,最后一案的受害者余楠楠,竟然是周丽珍的亲生女儿。
失去邹年记忆的孟流年,已经记不得在之前的时间线里,无法再生育的周丽珍,曾经如何竭尽全力地寻找过她那个刚生下来就被抛弃的孩子。
她只是为此感到命运的讽刺。
但在庭审结束后没多久的一个晚上,她无意间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她第一次穿越前的时间线里,那时她还是地方电视节目的编导,在一个新年演奏会后负责做专访。
而她专访的对象,是一个年纪轻轻就有能力开演奏会的女钢琴家,名字就叫……余楠楠。
那一日,她坐在台下,看着舞台上那个年纪相仿的女孩,是那样的光彩夺目。
想起自己一地鸡毛的家庭,她是那么的羡慕女孩的优秀,羡慕她有爱的家庭。
那个女孩还曾对她说过:“我们加个微信?等节目剪好了,可以发我一份吗?我妈妈喜欢把我的采访都保存起来。”
她回答:“好。”
可是当她拿出手机,却怎么都看不清楚上面显示的内容,接着她就醒了。
后半夜,孟流年再也睡不着了。
她躺在床上,一直想一直想,忽然意识到,似乎只有在最早的时间线里,那个被父母深爱着的余楠楠,才最终成长为众人瞩目的天才钢琴家。而在后面所有的时间线里,余楠楠都悲惨地与家人一起,死在了千禧年的那场劫难中。
这是为什么?
突然,孟流年想通了什么,竟在冬夜的寒意里惊出一身冷汗。
她想到了周丽珍——那个或许亲手杀死了自己女儿的女人。
在无数条时间线里,余家唯一一次逃过灭门之灾,竟然恰恰是因为周丽珍在5月28日生日那天遇害了!
是命运的注定,还是周丽珍的选择,让一个母亲,只要活着,就必然会杀死自己的女儿?
没过多久,监狱里传来周丽珍的消息,她愿意认罪,但条件是想单独见孟流年一面。
“要不算了吧。”
看守所的走廊上,谢今笙突然拉住孟流年的手腕,剑眉紧蹙,再一次劝说。
虽然目前的状况,如果周丽珍能配合认罪,无疑能让案情有更大的突破,但他对周丽珍的要求,有种不好的预感,他不想再让孟流年牵涉其中。
“不,我要见见她。”
孟流年有权拒绝与周丽珍会面,但她还是来到了这里。
她做这个决定的原因,并不是那些宫斗剧里写那样,想要在对手面前宣告胜利,而是直到此时此刻,她心中的恐惧依旧如影随形。
这种恐惧,来源于周丽珍曾在她以为即将胜利的时候,突如其来地将了她一军,让她险些一败涂地。
哪怕周丽珍已经被关在了狱中,而那些可以穿越的照片,都在自己的手上。孟流年还是无法高枕无忧地享受安逸。
特别是在庭审那日得知余楠楠就是周丽珍的亲生女儿以后,她的恐惧越发地蔓延开来。
以她对周丽珍性格的了解,她绝不会就此接受这样残酷的命运。
她必须要见见这个对手,确信这个游戏是不是真的已经结束了。
会见室的铁门“咣吱”一下被推开,周丽珍早已在里面等候。距离上一次庭审不过几日,她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肉眼可见地衰老憔悴,那双深邃含情的丹凤眼已然失去了光彩,槁木死灰一般枯坐在那里发呆,直到孟流年走进会见室,才像绝症患者突然看到救命的药一般闪过希望的光芒。
孟流年被她盯得毛骨悚然,藏在衣袖里的手不知不觉已攥紧成拳头,指甲都嵌进了肉中,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下。
两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。
终于,还是周丽珍按捺不住,率先开口道:“告诉我,你在其他世界里,见过那个孩子吗?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孟流年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周丽珍见她不回答,怕她听不懂,再次补充道:“我是说……余楠楠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,却已经像用尽了力气,说话间带着从未有过的乞求与卑微。
“见过。”孟流年抿了抿干燥的唇,给了周丽珍想要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