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俊陶没有想到,林风淇拒绝的如此干脆,他的笑脸瞬间僵住了,尴尬着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林风淇!”林朝安怒道,“你太不像话!”
父亲生气了?林风淇觉得好笑,当年他把自己送去欧洲,首要要求是忘掉唐珍!怎么现在又变了,要来责备他不念旧情了?
真是讽刺。
林风淇厌恶虚假,他手上沾了无数人命,自认是阎罗殿里挂上号的恶鬼,根本不想给人间留一丝情面,林朝安越生气,他越是无情。
“我累了,上去睡了,”林风淇说,“唐伯伯,璀姐,你们宽坐。”
他说罢径直上楼,客厅在身后沉于寂静,林风淇能想像在座所有人的表情,应该很难堪吧。
不是很好吗,林风淇想,唐珍没有了,他们都应该陷于难堪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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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晨,章夏亭在甜睡中被晃醒,勉强睁开眼,看见近在咫尺的,林风淇的脸。
她瞬间清醒,一骨碌坐起来,啊得叫出声来。
“叫什么?”林风淇冷冷道,“踩到尾巴了?”
“你!你怎么……,我……”
章夏亭慌得说不出完整话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,还好,并不是像想的那样裸身睡在豪华大床上,这应该是下人房,床是细窄的单人床,被子是蓝花粗布面的,而她衣衫整齐,还穿着昨晚的粉格子旗袍。
昨晚……,没有发生什么吗?
章夏亭有点不好意思,搭讪着拢拢头发,抬眼睛望望林风淇,他看上去冷冰冰的,很不好惹的样子。
“你是我在香港买的使女,结果起的比我还晚,”林风淇说,“甚至我亲自来叫你起床!”
“可我昨晚喝多了,今天才会起不来,”章夏亭不服,“那不也是你安排的吗?”
“那是为了帮你救人,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林风淇得理不让人,“你觉得委屈,那就不救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章夏亭立即说,“是我不好,明天不会了。”
她认怂又快又稳,林风淇倒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我现在要去西村班,”他说着起身,“给你二十分钟,如果你不能做好准备……”
“我能,”章夏亭立即揭被下床:“梳头洗脸嘛,用不了二十分钟。”
十五分钟后,林风淇驾车驶出林家大宅,扫了眼坐在副驾驶的章夏亭,她的旗袍没有换,因为合衣睡了一夜,显得皱巴巴的。
“带你去买衣裳,这旗袍不能穿了,太皱。”林风淇说。
“还要买衣裳?不用了吧!”章夏亭努力扯平旗袍,“等把人救出来,咱们就分道扬镳了,我可不会再帮你应酬日本鬼子!”
“你也说了,要等把人救出来。”林风淇淡然道,“现在人救出来了吗?”
章夏亭语塞,无话可说。
“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,都要把功夫做细。”林风淇接着教育,“比如扮演交际花,细节就要倒位。”
“我可不想扮演交际花,我……”
林风淇根本不听她分辨,吱一脚刹车停下,说:“下车。”
“去哪呀?”
林风淇指指车窗外:“新新百货。”
新新百货的成衣让人眼花缭乱,章夏亭长到这么大,没见过这么多款式和花色的旗袍,看得脑袋发懵。
“小姐青春美丽,适合或粉嫩或淡雅的。”店员边说边拿出五六件旗袍来,给林风淇过目。
“都要了,”林风淇说,“挑一件给她换上。”
店员大喜过望,巴结着摘出一件浅蓝底提绣粉紫花朵的,笑道:“这件迎湖春色是新到的,挑人呐,皮肤雪白的才能撑起来,小姐准定可以。”
林风淇点头,示意章夏亭去换,章夏亭却不高兴:“这件太艳了,我喜欢白色的。”
“有的人越素越美,有的人越艳越丽,你属于后者。”林风淇不容置疑地说,“快去换上,还有正事要做!”
看在正事的份上,章夏亭忍气吞声,乖乖跟着店员去换衣裳。她刚进试衣间,隔壁换衣间的帘缦扯开,走出来一个穿黑缎镶蕾丝旗袍的女子,那件旗袍纤秾合度,把女子包裹的玲珑浮凸,娇美至极。
是唐璀。
在这里不期而遇,林风淇和唐璀都愣了愣。短暂尴尬后,林风淇礼貌性的点头问好,唐璀也笑笑: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在这里,当然是买衣服。”
“这间店是做旗袍的,你给自己买旗袍?”
唐璀问得紧,林风淇不想扯出章夏亭,正要找个理由含混过去,只听帘缦呲溜一声,章夏亭换好旗袍出来了。
“好看吗?”她出来就问,“我还是觉得太花了。”
果真是青春无敌,她的雪肤花貌压住了这件旗袍的粉蓝粉红,显得娇媚曼妙,瞬间点亮了店铺,以至于一身黑的唐璀被打压到黯然失色。
“太好看了,”店员忍不住赞叹,“这件像为您度身设计的!”
章夏亭不大相信,还看着林风淇。
“还不错。”林风淇并不大加夸赞,随口评价后,掏出钢笔给店员写地址,让把挑中的几件送回家,顺便结账。
“嗯……,这位先生,我们店里不赊欠的。”店员说道,“成衣出铺,就要付清全款才是。”
林风淇没料到,怔一怔说:“可我今天出来的急,没带支票薄子。”
“那……,那就期待您下次光临。”店员赔笑道,“或者这几件衣裳都替您留着,回头叫人来取?”
其它几件都可以等等,但章夏亭身上这件要穿去办事的,等不得。林风淇在花钱这事上很少受人刁难,这一来未免下不了台,脸色就不大好看。
“我买东西都是送货结账,怎么你家就例外?”他皱眉道,“你是怕我没钱吗?”
这间成衣铺的店员见过大世面,上海滩什么名人都来光顾过,他不认得林风淇,自然不肯卖面子,于是话音里夹了骨头:“先生不要这样讲,别的地方我不晓得,做成衣是这个规矩,付清现钞拿货出门!除非你是老客人!”
林风淇恼火上来,冷笑一声正要开口,却被唐璀拉住劝道:“好了,这些衣裳我来付,我带支票了。”
她说着问店员:“你算一算,报个数字来。”
店员答应了,还要高傲地蔑视一下林风淇,这才去算账,林风淇气道:“这种只认钱的二五眼,就要好好教训,你替我付什么账?难道我没有钱吗?”
“林家三少爷,为了几件衣裳和店员吵起来,传出去难听呢。”唐璀并不介意他的恼火,仍是温言劝慰。
林风淇乜斜着瞅她一眼,非但没被安慰到,反而更加恼火,他讨厌极了这些脸面上的“难听”、“不好看”,他做人要痛痛快快的里子,并不在意没用处的面子!
章夏亭站在边上,瞅着林风淇脸色铁青,却道:“你自己没带支票,做什么跟别人发火?衣裳叫你穿走了,万一写下来的是假地址收不到账,他岂不是要自己贴?”
她这番理由,倒把林风淇的心头火压了压,看来他做少爷做习惯了,倒忘了别人的道理。虽然火气降下去,林风淇也不肯承认章夏亭有理,还要哼一声,冷淡道:“你懂什么?要你插嘴!”
章夏亭撇嘴不理,唐璀却雍容一笑,柔声道:“这个妹妹……,是不是昨晚喝多的那个?淇少爷也该介绍一下。”
“她叫小婷,是我在香港买的使女,”林风淇随意道,“身份低微,没什么好介绍的。”
这么漂亮的使女?唐璀不大相信,盯着章夏亭看了又看,林风淇却又向章夏亭道:“这位唐小姐。”
“唐小姐,”章夏亭由衷感叹,“你真美啊。”
她站在一盏落地灯前,半边脸颊被灯光映得毛茸茸的,湛亮的眸子里流淌着喜悦,定定望着唐璀。这模样狠狠戳进林风淇心里,天知道唐珍见到唐璀也是这副模样,没道理的无限崇拜。
林风淇迅速转开目光,好在店员算好了账,巴巴捧过来给唐璀看,林风淇记住数字,再次礼貌道谢,表示明天再还支票来。
“不用急,我不等钱用。”唐璀微笑道,“你有事先走吧,小婷剩下的衣服让他们送到大宅去,免得你不方便拿。”
她如此体贴,林风淇也不得不拿出绅士派头来,说了些奉承话客气话,这才告辞而去。
离开之后,章夏亭立即问:“唐小姐叫唐什么?她好漂亮啊!她的黑旗袍也好漂亮!”
林风淇眯眯眼睛,不想搭理。
“其实吧,我也想要黑色的,黑色的更好看,”章夏亭沮丧说,“这件实在是太花了。”
“你穿黑色的不好看,”林风淇直接反驳,“小姑娘就要穿得鲜亮些,别弄得像个老太太。”
章夏亭好笑:“你说唐小姐是老太太?”
林风淇瞪了她一眼,去开车。
西村班设在狄思威路719号,但何琛琼名片上印的地址要隔开半条街,是特行大队专有的院子。这里门脸看着很普通,门口连哨卫都没有,像是能随意出入。林风淇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观察了好一会,也是静悄悄的无人进出。
可能有后门,林风淇想,后门才是常用的门。
但是他不能走后门,他第一次来,要从前门光明正大的进去。林风淇熄了火,说:“下车。”
章夏亭下了车,跟着林风淇踱过马路,他们推开门进去,才看见门厅里摆着张桌子,桌后坐着个人值班,穿黑西装,面色不善。
“找谁的?”
“找特行大队的何队长。”林风淇掏出证件递上。
“英国人?”值班的看过证件,问:“找何队长什么事?”
“私事,要当面向何队长说。”
值班的这才抄起电话,拨通何琛琼办公室,听说是林风淇来了,何琛琼在话筒里爽快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“上三楼,左手边第二间,是何队长的办公室。”值班员边说边把证件还给林风淇。
林风淇拿回证件,领着章夏亭往里走。这幢房子采光不好,没走几步,一条窄楼梯蓦然堵在面前,要从这里上三楼。就在这时,左边忽然传来哐哐响,一架电梯停了下来,铁栅门被拉开,两个穿黑西装的特务架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来,转进了右侧的走廊,消失了。
章夏亭猛然抓住林风淇的手臂,悄声道:“是我哥吗?”
“别说这些!”林风淇低低道,“想被抓吗?”
章夏亭不吭声了,却也没放手,林风淇皱皱眉把她的手掸掉,转身向电梯走去,电梯里亮着灯,在幽黑的厅堂里显得很诡异,林风淇刚刚靠近,就闻着一股子血腥气。
“喂!你干什么!上三楼走楼梯!”门口值班的忽然大叫起来,气急败坏的。
林风淇装傻问:“这电梯不能坐吗?”
“电梯不到三楼,只下楼。”值班的脱口而出,挥着手,“走楼梯!走楼梯!”
章夏亭又抓住林风淇手臂,着急地扯了扯,林风淇这次没有拨掉,任由她挽着手臂。他们走楼梯到了三楼,章夏亭这才放开手,小声问:“那部电梯有问题吗?”
“电梯没问题,但这房子有地下室。”林风淇简短道,“赵奇志应该关在地下室。”
章夏亭想到刚刚押出来的血人,黯然了一下:“但愿他没那么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