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林风淇那么痛苦,胡深方道:“回头想想,你哥哥过于自责了,我们工作的小屋已经暴露,敌人正在搜查,就算他不交出那份名单,他们也会找到的。”
“可是,”林风淇艰难道,“可是……”
章夏亭知道他很难受,却不知该怎么劝,她现在能做的,也只有打岔而已。
“那飞尘呢?”章夏亭问,“他难道不知道,自己曾经的代号一直在被冒用吗?”
“那天晚上没捉到七位干部,敌人认为他在拖延时间,恼羞成怒把他枪决了。”胡深方道,“林风源能逃过,最根本的原因是飞尘想独揽功劳,不肯提林风源也知道那七个人,加上林朝安的钱和交出去的学生名单,林风源非但没事,还受到了党务调查科的重用。”
“难怪他要炸死星野替黄丽莹报仇,”林风淇喃喃道,“在当时的上海,只有黄丽莹肯相信他。”
“黄丽莹不止相信他,也能体谅他,如果没有黄丽莹的电台,林风源不可能用飞尘的名义继续替组织工作。”胡深方道,“昨天,林风源跟我聊了些心里话,他说自己是共产党人,无论别人怎么看他,他都要坚持工作下去。”
宁可背负叛徒的骂名,也要继续为组织工作。这句话听来滑稽,而在当时,这却是最简单最有效的,如果林风源把精力放在为自己声辩上,他这枚阴差阳错埋进敌人心脏的钉子,就会失去效用。
越这样想,林风淇越是心里发堵,他仰起脸,控制了一下情绪。
“那窦时无呢?”章夏亭问,“他也是飞尘的一员吗?”
“他是后来加入的,黄丽莹说,他们的确人手不够,窦时无底子清楚,而且极具热情,他们于是吸收了窦时无,飞尘替他做了介绍人。”
“所以,叛变的是飞尘,一直在工作的是虫子,”章夏亭叹道,“可是落在机密档案和绝密文件上,叛徒是虫子,英雄是飞尘。”
“这是他自己选择的,”林风淇沙声道,“他毕竟交出了那份名单。”
章夏亭想,他还是放不下唐珍。她想劝一劝,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,她可以劝林风淇不要为林风源悲伤,却不能劝林风淇为了林风源忘却唐珍的牺牲。
胡深方站起身,在他那张窄窄的小破床上掏摸着,最后摸出一封信,递给林风淇:“这是你哥留给你的,他说你会到望春楼来找我。”
林风淇接过信,拆出来展开,刚看见哥哥的笔迹,不觉热泪盈眶。
【吾弟风淇:
拿到这封信时,已是你我的永诀,我害怕与你的诀别,又期待早入天堂,不,我这样的人是不能进天堂的,我只能在奈何桥外徘徊,不去饮那可以遗忘的孟婆汤。
如果记住是惩罚,我已经被惩罚了整整十年。我早已不能在夜里入睡,每每我闭上眼睛,就想到名单上那十九个青春少年,他们干净而澄澈,他们心怀烈火,他们大方地又洒脱地拿出青春和生命,想要为这个国家,为这国家的人民做一点点事情,却被我推上了不归路。
我知道你永远怀念着唐珍,而我永远不能释怀的,又何止一个唐珍!
如果回到十年前,我仍然没有更好的办法,能够把那七位同志安全地送出上海,那一瞬间我做出的决定,是看见了这七位同志能牵连出更多同志,在十年前的十字路口,那是我唯一的选择。
小淇,我也曾拥有心怀烈火的青春,你肯相信吗?
我有时安慰自己,如果他们查抄了我和老胡值班休息的小屋,也能找到关于学生名单的蛛丝马迹,即便没有我的出卖,他们也可能会得到它,而我,只是争取了一点时间而已。我也无数次的自我说服,这些学生的家长会设法的,花些钱把他们从监狱里捞出来,这不是难事……
可是,这念头终究是破产了,是我亲手交出的那份名单,亲手交出去的,我不能想,也不能原谅自己。
小淇,如果要恨,请恨我一个人,唐珍是我变相杀害的,这个决定也是我一个人做出的,与我的组织无关,与我的信仰无关。
呵呵,我又笔误了,我哪里还有什么组织?我是叛徒虫子,有组织的人,只是飞尘罢了。
最后,我的工作只是我的工作,我不想用它嘱咐你任何,我只希望,你能照顾好爹爹和小泠,能照顾好你自己。
兄 风源绝笔】
读完这封信,林风淇觉得自己被抽干了力气,他把脸埋在膝盖上,久久不肯抬起来,他心里辗转着这十年在欧洲的苦闷与期盼,辗转着每一个在眼前倒下的生命,以及左思安满意的笑脸。
林风源不知道,他有个不肯认命的弟弟,他也不知道,林风淇为了复仇经历着什么。
胡深方和章夏亭都没有开口劝慰,他们只能远远地站着,看着林风淇独自挣扎。终于,林风淇抬起头来,他眼睛里的泪光没有干,可眼神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他自己选的路,谁也没办法。”林风淇站起身,把信收进西服内袋里,看向胡深方,“他们都走了,你一个人留在上海吗?”
他们都走了,林风源、黄丽莹、窦时无、胡深详,他们都走了。胡深方咧了咧嘴,想笑一笑,却又笑不出来。
“我等我的同志,榛子会把情况汇报上去,也许职委很快就能回复我的工作。”胡深方说,“和你哥哥一样,我可以去死,但不能不工作。”
听他说出这句话,林风淇忽然领会到林风源为什么执着地成为飞尘,他必须继续工作,才能完成自我救赎,而他是什么人,以什么名义,有什么样的结果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想到这里,林风淇刚刚平复的情绪又涌进微澜,他努力克制着,道:“那你自己保重,我们走了。”
“你们去哪?”胡深方道,“星野到处在找你们,你们能跑出上海吗?”
“星野已经死在77号仓库了,我哥说要为黄丽莹报仇,他做到了。”林风淇笑一笑,“你现在孤身一人,别管我们俩了,照顾好你自己。”
胡深方没说什么,他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,整个人佝偻着,看上去像一床败絮。林风淇知道,这些年他也被那张名单折磨着。
告辞出来,林风淇打电话到出租汽车公司叫了辆车,他们坐车到唐家后门,林风淇给了钱,让司机等在那里,说之后还要去机场。
唐家看上去很平静,周围没有明显的暗哨。林风淇观察了一会儿,让章夏亭等在路边,自己翻墙进了唐家。
人去屋空才一天而已,唐家已经显出凄凉,林风淇拔出枪,小心翼翼从后门进去,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柜子打开,抽屉全部被拉出来丢在地上。
星野应该搜过屋。
幸亏雾奈藏信的地方是鸽屋,林风淇抱着一丝安慰,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三楼,从唐珍的房间翻出去,攀上屋顶的鸽屋。他仔细搜查着一排排铁笼子,终于在一片干稻草底下,找到了那封信。
真正的信封比伪造信要沉一些,那枚梅花火漆烙印也更加清晰华贵,最重要的是,整个信封干干净净,没有朱砂圆点。
这是一封由吉田转交的信件,任何有政治身份的人都不会轻易拆开它,没拆之前,它可以作为谈判的条件,拆了之后,它只能作为公之于众的凭据。
黄丽莹盗信,让星野意识到有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,身边有内鬼并且提前知道了绝密事,星野不能容忍。之后唐璀突然造访,星野在短时间里想出陷阱,他一心要肃清身侧,忘记了安全传递这封信才是最重要的。
林风源说星野愚蠢,然而星野只想证明自己聪明,林风淇早就发现星野很要面子,没想到这人还是栽在这事上。
林风淇把信举起来,对着天光比了比,里面仿佛有信纸的影子。他没有政治身份,完全可以拆开这封信,可他还是放弃了。左思安曾经说过,有些情报是用来分析的,而有些情报,只能传递。
从鸽屋下来时,林风淇发现自己总会想起左思安,也许是这十年的潜移默化,他虽然不肯承认,却很清楚自己一直是左思安的豢客。
未经他同意离开上海,甚至未经他同意掺和这么多事,他早就应该受到警告了。但是并没有,无论是姜荀、晁胧还是盛泽芹,都没有转达过左思安的提醒。
这念头在林风淇心里突突地跳,但他仍然在唐珍的房间里短暂流连,他打开妆台的抽屉,里面放着唐珍的照片,这张很清楚,她穿着蓝衫黑裙的学生装,站在林家的金桂王前面,微微歪着头,灿烂明媚地笑着。
林风淇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庞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所有的怀念仿佛都不足以安慰逝去,然而他能做到的,也只是怀念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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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墙跳出唐家,林风淇看见章夏亭站在墙角处,即便隔着这么一段距离,他也能看出她的紧张和不安,他知道她在担心自己,在这场乱世里,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多少治愈着他。
他大步向章夏亭走过去,还没到跟前,章夏亭已经迎上来问:“顺利吗?”
林风淇点了点头,顺手牵住她走到汽车等待的地方,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。临上车前,他又看了一眼这条路。从后院翻进唐家,这事他小时候经常干,有时候唐珍受罚了,不能出来玩,他就这样翻进去,偷偷溜到她卧室陪她。
两小无猜,青梅竹马,他们从来没想过,天人永隔来得那么快。
林风淇最后看了一眼,弯腰钻进汽车,对司机说:“去龙华机场。”
这一天折腾得太累了,当车子驶离城区后,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单调,章夏亭慢慢地困意来袭,不自觉地睡过去。林风淇瞧她低着头,像只小鸟似的蜷在那里,便把她扶得正些,让她靠着自己。汽车颠簸,她的头发时不时摩挲到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章夏亭……,要拿她怎么办呢?
经过这些日子,林风淇知道她的心意,他自己也并非无心,只是他们仿佛不在一条路上。他不可能改变她,也不可能被她改变,眼下他们还是坦荡的,因为什么也没发生,连承诺也不曾有过,告别之后只剩想念,别无其他。
他歪了歪脸,主动蹭了蹭她的头发。
假如他们真的能逃去香港,他也许会陪她辗转回内地,他想看看爹爹和姐姐,也不放心章夏亭一个人回去,但是经过这一路辗转,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坦荡吗?
林风淇没有把握。
也许没有开始,就是最好的结果。他挪开眼神,看向车窗外,天色向晚,阴灰的天空像是被刷了层油漆,厚吨吨的腻在那里,周遭的景物也像腻住了,一动不动,然而仔细看看,只是万里荒原千篇一律,风景才像是没有动。
林风淇轻叹一声,倚在他身侧的章夏亭动了动,他转过脸,看见她迷糊着醒过来,掠了掠头发。
“还没到吗?”她问。
“快了,你再睡一会儿吧。”
章夏亭却不想睡了,但她也没有离开林风淇,她倚着他,懵着眼睛看着窗外,好一会儿才说:“如果真的能到香港,你去哪?回法国吗?”
她问到了他在想的事。
犹豫了一下,林风淇还是说了实话:“我想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”章夏亭拒绝,“你要去哪只管去,我自己回去没问题的。”
林风淇沉默一下,说:“我想看看爹爹和姐姐。”
“他们和我哥在一起,很安全的,”章夏亭打保票,“而且,等我回去,我也会照顾他们的,你放心吧!”
林风淇这才歪过脸望望她,问:“你就这么想把我送回法国去?”
这问题问的,章夏亭愣住了,不知该怎么回答,林风淇却笑了一声:“你越想我走,我越是不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