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五点前赶到龙华机场,远远就看见葛维晖站在一排树丛前的,他的汽车停在远远的地方,车边站着的身影很熟悉,林风淇仔细看了看,是韩大勇。
“很准时,”葛维晖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两个人,“信带来了吗?”
“你怎么还带了个人?”林风淇明知故问,“他可靠吗?”
“老实人,带出来打个下手,”葛维晖道,“淇少爷何必在意这个,他站得远,听不见我们说话。”
林风淇想,他在特行大队有亲信有心腹,为什么要带韩大勇出来。这念头让他起了戒心,却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我哥把命都搭上了,我当然要小心些。”
林风淇说罢,从怀里掏出那只伪造的信封,亮给葛维晖看一看,葛维晖伸手要接,他却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们要的机票呢?”
“不用机票,我打个招呼,让你们上两个人。”
葛维晖笑一笑,冲着远处拍了拍手掌,打了个呼哨,远处走过来一个人,穿着空军夹克,戴着飞行帽,看上去有些拽拽的。
“这两个人到香港,钱已经给你们了。”葛维晖道,“你没把我的座卖给别人吧?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,没有出价更高的,”飞行员笑道,“否则很难讲,因为我只为钱服务。”
“你的意思,是要他们加点钱?”葛维晖看看林风淇,“淇少爷,出点血,买个保险吧。”
林风淇原本的计划,是留下来缠斗星野,能救出黄丽莹最好,救不出来,也要等林家父女和章夏亭走远些,他再交底牌拿不出信,所以他身上不会带钱。
听葛维晖要钱,林风淇认真傻了傻,就在他想着讨价还价时,章夏亭从宽大的蓝袍子里掏出一只花布包。
“你要多少钱?”她捧着花布包问。
飞行员打量着她,笑一笑:“你有多少钱?”
章夏亭打开花布包,里面是厚厚一叠美元,几根金条,以及一些法币。不要说飞行员了,连葛维晖和林风淇都愣了愣。
章夏亭尖着手指头,拈出几张美元问:“够吗?”
飞行员犹豫着不接,眼睛还粘在花布包上,林风淇一把攥回花布包,道:“我们是有钱的,你看见了?等到了香港,另有重赏。”
飞行员这才接过美元,在手心敲了敲,笑道:“有钱就好说,不管别人有没有位子,你们两个的我包定了。”
“那么你认准了脸,他们两个找你上机。”葛维晖确认道,“我们就不补票了 。”
“不补,不必补!”
飞行员挥挥手,潇洒地向停得很远的飞机走去,当他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影时,葛维晖道:“可以把信给我了吧?”
林风淇掏出假信递上,问:“你们找到姜荀了吗?”
“没有,应该被炸死在仓库里了。”葛维晖接过信,“你那么关心他干什么?”
“你还记得洋花堤吗?要不是他来了,也许我会被莫止杀死,”林风淇道,“你们挺狠的,不管你们和我哥有再多的官司,也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。”
“那事与我无关,是二处的瘪三干的。”葛维晖不以为然,“要我说军统这帮人,肌肉发达头脑简单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”
他说着看看章夏亭,笑道:“淇少爷,我可替你打了不少埋伏,您别忘了我在洋花堤,可是亲眼看着小婷姑娘踩三轮车拖着赵奇志往隔壁街去的,你瞧瞧,我嘴巴多么紧。”
“你们要护的人,军统就要杀,”林风淇悠悠道,“你们两派对着干,倒把我害得不轻,差些小命不保。”
葛维晖早就知道,莫止针对林风淇的所有,根本在于林风源是中统专员。这事被林风淇说穿了,他搭讪着笑笑:“说起来,还真是姜荀救了你一命。”
“是啊,所以我多问一句,也没错吧。”
葛维晖微笑着点头,低头检查了一下信封上的梅花烙印,随即把它揣进怀里。
“你们走吧,”葛维晖说,“一路平安。”
见他如此爽快,林风淇倒起了提防之心,可是飞机就在眼前,看着没什么可怀疑的,葛维晖总不会为了他打下一架飞机来。
他于是牵起章夏亭,转身向飞机走去,可还没等走出几步,忽然听见韩大勇叫了一声:“淇少爷!”
林风淇不假思索,下意识搂着章夏亭扑在地上,倒下时听见“砰”的枪响,林风淇知道坏了,葛维晖要杀人灭口。他身子甫一沾地,立即撤出枪来指向身后,二话不说先放了枪,然而扣动扳机的同时,他看见葛维晖已经倒在地上。
模糊的黄昏时分,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葛维晖身后,他慢慢向前走了走,笑道:“淇少爷,中统真的靠不住,你瞧,最后还是我救了你。”
他虽然说着流利的中文,却依旧能听出他是个外国人。林风淇坐直身子,看着晁胧慢慢走过来,他意识到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
“怎么是你?”林风淇从容地站起身,又拉起章夏亭,:“无论是中统还是军统,拿到信都会送到重庆,你又何必打死他。”
“可我今天来,不是为军统办事的。”
晁胧露出诡异的笑容,冲章夏亭吹了个口哨:“美丽的小姐,你还好吗?”
章夏亭绷着脸站着,严肃地看着晁胧。
“别这么沉重,”晁胧失笑道,“你总该感谢我,我可是看着你把赵奇志扶进教堂的,但我没有向任何人举发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阴谋诡计!”章夏亭横眉道,“你们想干什么,想让我变成第二个丁丛淙吗?”
“想干什么都是军统的事了,与我无关。”晁胧耸耸肩,“我来是为我真正的老板办事。”
“真正的老板?”章夏亭皱眉道,“是谁?”
晁胧看向林风淇,笑道:“玛丽珍,她问你的老板是谁。”
关于姜荀和晁胧的真实身份,林风淇从没同章夏亭讲过,他不想让章夏亭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,现在被晁胧说穿了,章夏亭当然吃惊。
她望向林风淇,希望他做个解释,然而林风淇并没有立即否认,就在这时候,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:“晁胧,你不该说那么多,这个小姑娘也不该知道那么多。”
这声音很熟悉,林风淇惊而回身,看见左思安慢慢走来。他还是那个样子,头发凌乱,戴着黑框眼镜,西服底下邋里邋遢拖出一角衬衫,看上去不修边幅,落魄潦倒。
他慢慢地走到林风淇面前,他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宠溺,他像欣赏自己的作品那样打量着林风淇,说:“我一直担心你在中国被人欺负,还好,你没多大事。”
林风淇想说点什么,想了想又放弃了。
左思安转开目光,望望躺在地上的葛维晖,道:“这家伙想在背后打黑枪,他想从背后攻击我的玛丽珍,这简直是妄想。”
他说着挪回目光,冲林风淇咧了咧嘴角:“是不是?”
林风淇心底冒出丝丝凉意,但没有回答。
“你的玛丽珍?”章夏亭小声说,“他是他自己的,并不是你的……,”
没等她再说下去,林风淇立即拽了她一把,把她往身后带了带。左思安转眸看向章夏亭,温和地说:“我知道你,你冒认玛丽珍,替林风淇做了两笔买卖,是不是?”
章夏亭连日本人都不怕,怎么会怕他?听左思安居高临下的说话,她哼了一声:“是盛泽芹告诉你的?那可怨不得我,我早就说了我不是玛丽珍,是他一口咬定我就是!”
左思安沉下脸:“你们中国人的花样真多,你,还有盛泽芹。”
“好了,别再说她了,”林风淇打断,“老师,您赶到机场来,肯定有要紧事吧。”
“没错,”左思安说,“我要那封信。”
“您要这封信?”林风淇不解,“您要它做什么?”
“有人出大价钱买它,我当然不能放过!玛丽珍,你不要忘记,我们是职业杀手,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钱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”左思安武断地说,“我的孩子从不会同我讲可是。”
林风淇沉默了一下,坚持说:“可是,我的祖国更需要它!”
左思安不再说话,只是盯着林风淇的眼神有些阴鸷。在他身后,晁胧吹了声短促而响亮的口哨,笑道:“林风淇,你可别忘了,我们没有国家。”
林风淇不理会,试图谈一谈条件:“老师,这封信值多少钱,也许我可以给你,我这些年也有不少积蓄,可以全部给你!”
左思安笑了笑,不接话。
“或者,我再白干三年,”林风淇咬咬牙,“无论要我去哪里,无论要我做什么,都可以。”
左思安还是笑,笑着摇头。
“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,”他说,“比起我即将得到的财富,你存下的钱不值一提,还有,我有那么多孩子,他们都很能干也很听话,你的白干三年有什么意义呢?”
林风淇静下来,不说话了。
“把信交出来吧,”左思安指向远远停着的飞机:“没有我开口,你以为它可以起飞吗?”
林风淇望向飞机的轮廓,天光将暗,而它也逐渐模糊。
“你吹牛吧!”章夏亭看不下去,“这是日本人的机场,他们不会听你的!”
左思安盯了她一眼,问:“要不要赌一把?”
“赌就赌!”章夏亭拉着林风淇说,“别理他,我们走!”
然而林风淇一把将她拽了回来。见此情景,左思安哈哈大笑:“看来,还是我的玛丽珍了解我!”
盛泽芹、姜荀、晁胧……,这些人的神出鬼没都在提醒林风淇,他并不知道左思安的版图究竟有多大,但他知道,即便左思安动不了龙华机场,委托左思安来拿这封信的人,却未必动不了。
愈发可怕的念头充斥进脑海,林风淇意识到左思安对这封信志在必得。他迅速冷静下来,说:“我已经把信给葛维晖了,信应该还在他身上。”
左思安满意地笑笑,示意晁胧去拿。不多时,晁胧果然搜到了信,他把信交给左思安,随即站到一旁。左思安翻来覆去看着信封,林风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他最终没有拆开信封。
“这才是我的玛丽珍,”左思安说,“很好。”
看来姜荀没来得及把这封有伪造品的事告诉左思安,林风淇想,也说明找左思安拿信的不是吉田,如果不是日本人,能买动左思安的,会是什么人?
这是一场世界大战,中国的战局也牵动着全局,越是这样,林风淇越是下定决心,要让章夏亭带走信,他现在更相信他们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葛维晖在机场订了小飞机,”林风淇问,“我记得他说过,军统和中统互相不通气。”
“飞行员愿意跟我通气啊,”晁胧笑道,“飞行员说葛维晖订了两个位子要去香港,高价,能让这只铁公鸡花钱的,还能是什么事呢?”
“那你们怎么知道,来机场交信的一定是我?”
“我希望林风源把你送走,如果是那样,我只要等你们干掉日本人、中统和共产党,再找林风源的麻烦拿到信,”左思安摊摊手,“可是林风源把自己弄死了,葛维晖仍旧没取消这两个座位,那么我没有办法,只能到机场见你。”
他想的没错,只是晁胧来索要信件,林风淇根本不买账。
“行吧,”林风淇说,“信给你了,我们能走了吧?”
“走?”左思安仿佛吃惊,不解地问,“你是我的玛丽珍,你去哪里?”
林风淇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,他平静地说:“我可以不走,让小婷走吧。”
左思安再度转过脸,看着有点跟不上节奏的章夏亭,她眼睛里闪着惊疑的目光,带着十足的抗拒盯着自己。
“你还记得汉娜吧,”左思安问林风淇,“我说过的,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脸。”
章夏亭猛然反应过来,她往后站了站,抓住林风淇的衣服。这动作让林风淇想起他和唐珍的童年,每次闯了祸,唐俊陶要责罚时,她就会这样躲在林风淇身后,仿佛有林风淇顶着,爸爸的恼怒就能够平息。
林风淇心底泛起温柔的酸楚,他已经不能保护唐珍了,可他努力了那么久,总不能也护不住章夏亭,他没有那么多十年用来追悔。
“老师,”林风淇诚恳地说,“她走不了,我也不会活着。”
左思安冷淡地笑一笑:“不管你活不活,她都不能走。”
本来有风的机场,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变得安静极了,连极细微的风声都隐匿不见。
片刻之后,林风淇不再说什么,他掏出那把镌刻“Marry”的小手枪,左思安看见,说:“那把枪太小的,只有六枚子弹,护不住你们的。”
“不是六枚,是四枚。”林风淇垂眸道,“刚刚,我开了两枪。”
“你的所有本领,都是我教你的,你身上的所有装备,都是我安排的,你能做到什么地步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。”左思安说着,微微挥了挥手。
空旷的机场,混浊的夜色,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黑影,数一数将近一二十个,他们从树丛后面走出来,慢慢走到林风淇和章夏亭的近前,他们歪歪斜斜地站着,有的甚至蹲在地上,带着悠闲的意味,看着林风淇。
林风淇想,左思安为了防着自己,出动了他能调集的所有,他今晚是势在必得,拿到信,杀掉章夏亭,带走林风淇,他想要做到的事,都必须做到。
紧张的空气里,章夏亭攥紧了林风淇的衣服,倚在他身后小声说:“要么,你跟他们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
林风淇没有搭理,他垂着眼睛不去看那些黑影,只是认真地推动手枪的枪柄,从里面落出一粒黑色药丸。
“这是你给我们准备的,最后关头用的药,”林风淇举起药丸给左思安看,“我只有一个请求,让她这样走。”
机场忽然有了风,风掠过左思安,吹动他乱糟糟的头发,他盯着那枚药丸看了看,说:“我会验尸的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林风淇说,“我没想骗你。”
又安静了片刻,左思安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了。
林风淇于是转过身,他抬手摸了摸章夏亭的头发,凑到她耳边说:“这是一颗假死药,吃下去之后,你的心跳和呼吸都会短暂停止,等药性过后,你再设法回上海,找查五六或者胡深方。”
章夏亭一惊,没等她出声,林风淇已经把药丸塞进嘴里,低头吻住了她。这个吻深沉绵长,章夏亭感觉到林风淇的手伸进她的袍子,把那封信塞在她的后腰上,她不自觉地咽下他用舌尖送来的药丸,不多久,林风淇放开了她,对她笑了笑,说:“再会。”
章夏亭想说什么,但她很快感觉到心脏猛的大跳了一下,像要跳出喉咙一样,她愣了愣,只觉得嗓子已经不听使唤,舌头仿佛瞬间胀大了数倍,堵满整个口腔,她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,她的眼睛像要散开了似的,再也不能聚集目光。
她最后伸出手,想摸一摸林风淇,却摸了空,黑暗排山倒海灌过来,她软了身子向后栽去。
林风淇一把接住了她,在检查了心跳和呼吸后,他问左思安:“你要来看看吗?”
左思安犹豫了一下,示意晁胧过去,晁胧依旧笑眯眯的,他蹲在林风淇身边,摸了摸章夏亭的脖子,啧了一声:“可惜了,多么漂亮的小姐。”
林风淇再次看了看章夏亭,把她被风吹散的额发捋齐,将她轻轻放在冰冷的地上。借着夜色,他悄悄扫了眼葛维晖停在远处的汽车,但愿韩大勇没有死,但愿他只是躲在汽车底下,或者躲进了树丛里。
他站起身,对左思安说:“你要我做的,我都做了。”
左思安满意地点头,他挥了挥手,那些人影很快隐入山林。他们要走了,晁胧便问:“这两具尸体怎么办?”
“别管了,机场会处理。”左思安道,“全世界都在打仗,哪天不死人呢?”
他轻描淡写地说完,带着林风淇和晁胧走向远处的小飞机,等他们上机后,飞行员不耐烦地回过头,却有些惊讶:“那个带花布钱包的小姑娘呢?”
“她临时不走了,”晁胧笑道,“我的一个座,他们的两个座,总之没有加人。”
飞行员也许还惦记那只钱包,他有些不悦,转过身去准备飞行。等小飞机摇晃着升上天空后,看着逐渐渺小远去的机场,左思安突然笑了笑。
“刚刚提到汉娜,其实你知道吗,她真的死了。”
林风淇安静了一下:“她不应该死吗?”
“经过这一次,我也许可以完全信任你,”左思安拍了拍林风淇的腿,“其实汉娜是我安排的,她一直盯着你,而我故意让你杀了她,你做到了。”
“下次不要用人命来试探我了,”林风淇说,“我会忠实于你的。”
“不,我给她吃下的是一颗假死药,她应该在你离开后苏醒,”左思安叹了口气,“可不知怎么,这粒药出了问题。”
“假死药?这是你的新装备吗?”
“已经用过很多年了,一直很有效,”左思安感叹,“汉娜是知道的,她经常干这件事,为了试探孩子们的忠诚,一次次吃下假死药。”
“我们中国人有句话,常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,”林风淇道,“也许假死药吃多了,就会出问题吧。”
左思安点了点头:“这一条我要发给药品组,要他们注意使用次数。”
林风淇没有回答,他转眸看向窗外,想起帕卢咖啡馆的怪味,还有汉娜温柔的蓝色眼睛。
其实他们不该相信什么人,就像汉娜不该提起左思安喜欢用假死药,汉娜太相信林风淇也太喜欢他,汉娜没想到,林风淇用自己手枪里的“最后一颗药”换下了那枚假死药。
那时候的林风淇无所畏惧,他只是讨厌被人摆布,可是现在,他不再是了无牵挂的人。飞机的窄窗外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仿佛还能看见章夏亭似的,看见她站在甲板上,笑容明媚,青春飞扬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