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林风淇,何琛琼笑得满脸开花:“三少爷真是稀客呀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昨晚不告而别,特意带小婷来,给何队长和两位太君道歉。”林风淇笑道,“昨天晚上,菊池少佐没有扫兴吧?”
何琛琼先扫一眼章夏亭,他虽心狠手毒,但并不好色,因此看章夏亭的目光轻轻飘过,向林风淇笑道:“昨天晚上嘛,菊池少佐的确有些不高兴!多亏你姐夫在,说了许多好话哄着他喝酒,这才过去。”
钱楚谡。
这个被林风淇用过就丢的名字再度浮现,没想到,这人伺候日本人是全心全意的,菊池没有火早三丈,居然是靠他打的圆场。
“昨晚实在抱歉,”林风淇顺着话头说,“小婷人事不醒,我带着她先打了间诊所,打了盐水针解酒。”
“哟,这么严重吗?”何琛琼面露惊色,“看来小婷姑娘的确不会喝酒,昨晚也是尽力了!”
“是啊,菊池少佐能来是给面子,我们陪上命也要叫他高兴的。”林风淇道,“我和小婷特来赔罪,不知菊池少佐有没有时间,能不能拨冗一见?”
在何琛琼看来,菊池对小婷的心思很明显,昨晚若非借酒遁,还不知如何收场,事情过去就过去了,何必重提呢,除非……
林风淇要借小婷巴结上日本人?他想干什么呢?
十年前打交道时,林风淇是十八岁的青涩少年,心里藏不住事的那种,十年过去了,何琛琼有点看不透眼前玩世不恭的三少爷了。
“三少爷这是,想当面向菊池少佐致歉?”何琛琼试探着问。林风淇立即明确来意:“当然!不只是我,还有小婷,必须向菊池少佐致歉!”
何琛琼不予置评,含笑望着林风淇,眼睛里的意思一层一层的。林风淇明白,但他装傻,满目澄澈回望何琛琼,完全的不谙世事。
“他不想透露真意,”何琛琼想,“那就依他一次。”
他想着抚膝起身,笑道:“既是如此,我去请一请菊池少佐,看他愿不愿意来。”
“那就有劳何队长了。”林风淇也起身,微微鞠躬。
等何琛琼出门,林风淇向章夏亭低低道:“一会儿菊池来了,你要千方百计哄住他,给我拖延时间。”
“拖延……,你要去哪?”
“地下室呀!不看看现场,怎么救人?”
“可是,可是我不行!”章夏亭急起来,“那个鬼子……”
“不是你说要武救的,现在又不行了?那么你早说不行,我们就不来了!”林风淇斥道,“你行也得行,不行也得行!”
章夏亭还要再说,忽然门口传来谈笑声,何琛琼把菊池请回来了!
菊池跨进门来,看见章夏亭便漫起笑容,惊喜道:“小婷姑娘,你又来了!”
“菊池少佐!”何琛琼敲边鼓,“小婷姑娘昨晚不告而别,深感抱歉,今天特意前来,是向您道歉的。”
“啊,说起昨晚的事,我的确有些生气,”菊池顺势不高兴,“我一直在等小婷姑娘回来,可你却丢下我们,走了。”
他一边说话,两只眼睛像盯上猎物的恶狼,直勾勾瞅着章夏亭。章夏亭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,恨不能拔脚便走了,她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缩,却被林风淇悄悄捅一捅,立即又挺直腰杆,堆起笑容道:“菊池少佐,我昨晚喝多了,不是故意不回席的,您原谅我吧。”
她说得可怜巴巴,菊池立即心神摇荡,不由自主地坐下来,他盯着被华美旗袍衬得娇艳欲滴的章夏亭,咽着口水说:“小婷姑娘要求我原谅,总要拿出些诚意来。”
章夏亭正不知如何回答,敲门进来一个剃小平头的特务,端着托盘来送茶。
小平头看着年轻,大概刚出来做事,端茶杯的手都在微抖,他先给菊池何琛琼布了茶,再端起一只白瓷杯子,林风淇便伸手去接,手指刚触到滚烫的杯壁就松了手,一杯茶直翻下来,淋淋漓漓倒在身上,把林风淇惊的直跳起来。
“怎么弄的!”何琛琼虎起脸,“送杯茶都做不好!”
小平头吓得面如土色,瑟瑟站着不敢说话。
“不怪他,是我不该伸手去接,”林风淇劝道,“杯子太烫了,是我没想到,是我的错。”
他一迭声认错,何琛琼不便再骂人,只得关心问:“不碍事吧?有没有烫到啊?”
“衣裳厚,没烫到。”林风淇就势起身,“我去盥洗室擦一擦,请这位领一领路。”
“带三少爷去洗手间,”何琛琼厉声向小平头道,“好好听差!”
小平头诺诺答应,领着林风淇出了办公室,沿走廊向盥洗室走去,这幢楼是人字型走廊,何琛琼的办公室在左侧,洗手间在两侧走廊的顶头。
三层楼都应该是这个结构,但地下室未必是。
“你们的电梯不能到三楼吗?”林风淇找话问,“楼梯这么高,爬上来也挺累的。”
小平头自认犯了大错,一心要好好巴结林风淇,听见问忙说:“中间那部电梯只能下不能上,这条走廊走到头,还有一部,是可以上下的。”
林风淇点头,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姓韩,韩大勇。”小平头老实巴交回答。
林风淇认真看了看他,他的黑西服很旧了,肩膀上有一点脱线,又细细地补好了,只是做补救的人并不懂,西服是不能在表面上露怯,带了补丁还不如不穿。
“你们这挺奇怪,电梯上不来不说,连个停车的院子都没有,”林风淇岔开话,又问,“听说日本人进上海,占的都是大房子大院子,怎么你们这么可怜?”
“西村班成立时,皇军还没有进上海,”韩大勇解释,“而我们有地方停车的,在后院。”
说着话到了盥洗室,韩大勇随手指窗外说:“您看,这下头就是后院。”
林风淇凑过去看看,窗下的院停宽敞,停着十来辆黑色轿车,两辆军绿色囚车,一辆卡车,还有几辆三轮车,以及一排自行车。
小楼如此安静,静到仿佛没多少人,但院子里有这么多车,林风淇不由生出警惕,看来西村班养着不少人。
而且后院有大门,设岗哨,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,门口不时有人出入,都是穿黑西装黑大衣的便衣特务,比起来,正门厅堂里冷清的不像话。
林风淇想,救了人要从正门走,误入后门就走不脱了。
他边想边脱下大衣,道:“你送来的那杯茶真扎实,大衣都湿透了。”
韩大勇不好意思:“长官对不起,是我做事不仔细。”
林风淇目光微转,伸指碰了碰他胸前三角形的银色徽章:“这是你们的标记吗?银子做的?看着挺值钱。”
“是镀色的,哪有真银给我们,”韩大勇讪笑,“也算不上标记,就是出去做事,叫兄弟们遇上了彼此有数。”
林风淇微然一笑,抽出两张钞票塞在韩大勇手里:“你们这里应该有熨斗吧?能不能借我用用,把衣服弄干?”韩大勇撇见钞票是美元,吓了一跳推让道:“熨斗有的,但这个我不能收!”
“你来这里做事,为的不就是钱吗。”林风淇把钞票揿牢在他手心里,“你家里有老娘吧?补衣裳针脚讲究得来,就是眼神不大好,不知道白线配着黑衣裳不好看,年纪大了是吧?你给日本人卖命,也是为了她吧?”
这些话一句句的,全打在韩大勇心里,他眼睛有点发热,推钞票的手软下劲来,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没叫你做别的,借个熨斗而已,没问题吧?”林风淇又把钞票往他手心里摁摁,“我听说发制服的地方都有被服间,你们也有的,对不对?”
韩大勇眨掉眼睛里的泪光:“被服间在地下室,我带您去。”
他们从走廊后门的电梯下去,林风淇随口问:“休息室和食堂呢也在地下吗?”
“那些在后院,只有被服间在地下。”
等电梯哐当当落下去,韩大勇拉开闸门,林风淇立即闻到一股血腥气。他对气味很敏感,尤其是含血的味道,这味道日日夜夜刺激着他,让他想起十年前,见唐珍的最后一面。
林风淇慢慢兴奋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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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借故去了盥洗室,章夏亭的任务开始了。
“小婷姑娘,不理他们的闲事。”菊池嬉笑着说,“你还没有回答我,拿出什么样的诚意,来换取我的原谅。”
章夏亭心里叫苦连天,有那么一瞬,她想不管不顾拔脚就走,然而这念头刚刚耸动,父亲的叮嘱也同时涌上心头。
“敌后工作不是儿戏,你要随时扮演好给你的角色,要入戏,才能有生机,要入戏,才能完成任务!”
所以他不许我到敌后,他们都不许我到敌后,章夏亭想,他们知道,我做不到随时进入角色。
一股子不服气从心底蹿了上来,章夏亭猛然绽放笑容,端起茶杯送到菊池手边:“少佐要我拿出什么样的诚意呢?”
她不笑便罢,一笑更是人比花娇,菊池两只眼睛像装了吸盘,一动不动粘着章夏亭,饧着嗓子说:“小婷姑娘这么美,我怎么忍心不原谅,非要说诚意嘛,那不如昨晚没吃完的饭,今天中午再吃一顿罢。”
何琛琼插话道:“小婷姑娘,菊池少佐这个小小的要求,你不能满足吗?”
“我……,”章夏亭牢记林风淇的嘱咐,努力拖延时间,“留下来吃午饭嘛,这事我做不了主,要问过三少爷才行。”
“哎~,三少爷是何队长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!我们朋友之间不需要问来问去,他会同意的!”菊池笑嘻嘻说,“何队长,请你去安排罢!”
何琛琼早就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余,林风淇自己都溜了,哪里还需要他呢?他心下微叹,倒为章夏亭惋惜,却也只是含笑起身道:“好的,我去安排。”
“何队长,请你等一等!”章夏亭赶紧找废话来讲,“其实我这个人很挑食的,昨晚的嵯岭春是川菜,太辣了,吃得胃很不舒服。”
何琛琼没想到她还能点菜,不由愣了愣,菊池早已不耐烦:“小婷姑娘是我的贵客,她不喜欢辣的,就不要安排!”
“那么,小婷姑娘想吃什么呢?”何琛琼无奈问。
章夏亭拿腔作调,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腮边点了点,眨动眼睛道:“都说粤菜清淡,但吃起来没有味道,淮扬菜又太油腻,想到就没胃口。菊池少佐,您有什么推荐吗?”
她一派小女儿娇态,看到菊池恨不能把她做成菜,这时候呵呵笑道:“小婷姑娘问我,我当然推荐我们日本的居酒屋,你看可好?”
“居酒屋是什么地方?我没去过啊。”章夏亭抓住机会大做文章,“菊池少佐能跟我说说吗?”
“能,我坐在这里,跟你慢慢说。”
菊池就势掉转大屁股,贴到章夏亭身边,伸手虚揽着她的肩,却又别过脸望望何琛琼:“何队长,你还不去安排?”
何琛琼微微立正,转身便走了。
门带上了,章夏亭有些发急,脸上也腾腾地红起来,菊池却把一张脸凑过来,腆着笑脸道:“小婷姑娘,我这里有很多关于居酒屋的故事,你要听哪一个?”
“我怎么知道呀,”章夏亭勉强道,“我都不知道居酒屋是什么,怎么知道怎么选呀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就一个一个都讲给你听。”菊池说着话,又往章夏亭身边粘一粘,手也搭上她肩,“小婷姑娘,你身上真香呀。”
章夏亭脑中灵光一刹,忙道:“菊池少佐,您昨天说要送我一瓶香膏呢,是什么呀,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“香膏?对对,是有一瓶香膏……”
“那你去拿来嘛,我最喜欢香膏了。”章夏亭奋力撒着娇,半真半假推着菊池不断压过来的身子。
“那香膏等会儿再拿给你,”菊池被她撩得急不可耐,直扑上去道,“让我先闻闻你身上的香味。”
章夏亭知道忽悠不过去了,情急之下弯起膝盖,猛得顶上菊池的肚子,菊池吃痛,也撕下温情脉脉的假面,扬手一耳光抽在章夏亭脸上,张口骂了一句,和身便扑上来。
章夏亭被这巴掌打醒了,也顾不上其它,一边挣扎撕打一边大叫救命,可她的力气哪里挣得过菊池,就在紧急之时,菊池忽然觉得领后一紧,被人生生提溜了起来。
“谁!”
他恼恨怒吼,刚回头便被迎头扇了个耳光,菊池气急怒骂,转回头又被抽了耳光,这两巴掌打得他眼前金星乱冒,半响才定神转头,看见拽着他衣领的林风淇。
“你!你!八格!来人啊!来人!”
菊池杀猪般地叫起来,没敢走远的何琛琼立即冲进来,呆了呆便上来扳林风淇的手臂:“三少爷!三少爷松手!”
林风淇面无表情,眼神冰冷,一把将菊池搡在地上,掏出手绢擦着手说:“何队长,菊池少佐,我拿你们当朋友,你们拿我当什么?”
何琛琼一时嗔目,无言以对。
林风淇不再打话,脱下大衣裹住缩在沙发上的章夏亭,搂着她飘然而去。何琛琼望望萎顿于地的菊池,动了动嘴唇,居然没叫人拦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