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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【12】匹夫

作者: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:4594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8:18

和查五六告别后,林风淇领着章夏亭走出百货公司。刚坐上车,章夏亭就问:“他是你的朋友吗?”

“你的问题真多,”林风淇冷淡道,“这么想了解我?”

章夏亭听出他的烦躁,暗想他进百货公司前还好好的,怎么就生气了?

生气就生气吧,章夏亭乖巧闭嘴,别过脑袋去看街景,汽车路过一处被用作难民营的公园,围墙倒了,能看见里面破破烂烂的简易篷子,有僧人拖着板车搬运尸体,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坐在马路边玩耍。

林家大宅在租界,那里建筑完好,商铺营业,黄包车载着衣着时髦的淑女风风火火地跑着,想到对比,章夏亭有些难受,不由说:“打仗死的都是穷人,有钱人还是能过的好。”

“不止打仗,什么时候都是穷人倒霉,”林风淇冰冷无情,“谁让他穷呢。”

“你这人真冷血,”章夏亭皱眉,“看到国家蒙难,百姓涂炭,你就不难过吗?”

“我有什么好难过的,国家蒙难又不是我的错,我过的好就行,哪有工夫管别人?”林风淇毫不留情地怼回去。

章夏亭一时气结,却又无话反驳,在家国苦难面前,有人热血激情,就有人视若无睹。这事应该被接受吧?可她不甘心,又说:“等日本人欺负到你家里,你才知道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!”

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。

这八个字像在林风淇脑海里砸进一块石头,把回忆咕咚咚地激出来,唐珍说着这话时青春的模样,还有她在牢狱里血肉模糊的身子,以及刚刚查五六提起的----死刑犯的档案!

她有什么错,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那样无辜的逝去,还要被打个“死刑犯”三个字!

林风淇心底的恨直逼上来,咬着牙细细笑道:“匹夫有责?匹夫连命都难保,谈什么有责!”

他一脚油门踩下去,汽车“呜”地蹿出去,差些撞倒行人。

“你慢一点!”章夏亭奋力抓住扶手,“杀人吗?”

“是的,”林风淇冰冷道,“不行吗?”

章夏亭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林风淇,虽然惊疑不定,却也不再多话了,汽车载着烦躁与沉闷一路狂飚,回到林家。

到家之后,林风淇甩上车门就上楼了,章夏亭独自站在院子里,安静了一下才觉得不可思议。一个上午而已,此人换了几副面孔?时而彬彬有礼,时而翻脸无情,真让人琢磨不透。

甚至,他不只对章夏亭这样,他对日本人也是想翻脸就翻脸,毫无顾忌。

这是什么人啊?章夏亭暗自嘀咕,什么人能活成这样?

她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,春日来袭,院中草木慢慢脱掉苍黄的冬装,枝头和土壤里都绽出些嫩绿来,然而它们不能逆袭冬日肃杀,风是冷的,空气是冷的,连阳光都是冷的。

章夏亭孤独地站了好一会儿,这才低头走回大宅。林风淇的卧室关着门,她犹豫了一下,想像着被拒之门外要怎么办,如果不是为了赵奇志,也许她在院子里就走掉了,这样喜怒无常的少爷脾气,她可不愿伺候!

算了,忍一忍吧,晚上就能救人了,救了人他们从此陌路,再不会有交集了。

章夏亭扭动黄铜把手,门没锁,应声而开了。她心底有小小的高兴,在这幢陌生的大宅里,她可不想被关在门外,以至于无处可去。

小客厅里,林风淇在看书,他知道章夏亭进来了,却当她是透明的,头也不抬。章夏亭把他的大衣挂上衣架,大衣上的古龙水味还残留在她身上,他教训菊池的样子也还留在她脑海里。

章夏亭心软了软,走到沙发边上,问:“你为什么生气呀?”

林风淇不理会。

“是我说错话了吗?”她又说,“那我道歉。”

林风淇还是不响。

“你不喜欢听,我不说就是。”章夏亭小声道,“我以为你是很有激情的人。”

林风淇扬起眼睫:“激情?”

“是啊,热心,热情,热血,我以为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
林风淇像听到天大的笑话:“你说的这三个词,究竟哪个和我沾边?”

“可你愿意帮我救人啊!素昧平生,你不但在码头救了我,还愿意帮我救人,这不是热心吗?刚刚在西村班,你还敢揍鬼子,这难道不是热血爱国吗?”

“你搞错了,”林风淇冷淡着说,“帮你救人,揍日本人,都只有一个理由,就是我喜欢。”

“……,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只做我喜欢的事,和热血热情没关系,和爱国恨鬼子更没关系,我做事没有应该,只有喜欢,明白吗?”

章夏亭没有明白,她懵着眼睛,不理解。

“不要用道理说服我,也别想着约束我!帮你救人是因为这事好玩,所以我想试试,没有别的原因!”

“去西村班救人很危险!会搭上命的!你当是玩吗?”

“只要我高兴,搭上命又何妨?人活着总是要死的,担心这担心那,能活上一万年吗?”

林风淇越说越偏激,章夏亭感觉到了,于是闭口不言。

“不要感谢我,也不要以为我和你是同路人,”林风淇警告,“再说什么国家匹夫,我就不救人了,你自己去救!”

这人真是不可理喻!章夏亭心里升起恼火,真想就此走掉!她努力冷静着,想到父亲说过,最大的事就是工作,为工作受的委屈,吃的苦头,都是值得。

她调整了情绪,说:“我以后不讲这些了。”

林风淇哼了一声,起身进卧房去,顺手锁上了门。章夏亭被他屏蔽在外间小客厅,抱膝窝在沙发里,盯着窗外的天空,空中铺着一层层厚滚滚的白云。

委屈就这样一层层涌上心头,章夏亭弯了弯嘴角,努力克制着眼泪。被菊池轻薄,看林风淇脸色,担忧赵奇志的下落,这一天半的时间,章夏亭承受了太多,她自以为很坚强的,可刚到上海两天,就差点被打垮了。

如果在码头,林风淇就表现出敏感冷漠又喜怒无常,也许她不会上前求助,那么就不必去敷衍菊池,也不必听林风淇发火,但如果那样,救赵奇志也是不可能的吧。

为了工作,再忍一忍。

章夏亭反手抹去泪水,开始怀念属于她的集体,那里的每个人都积极、开朗、热情,他们总能顾及别人的情绪,又能坚持自己的见解,她和同伴们在一起舒服自在,不像和林风淇相处,别别扭扭,疙里疙瘩。

******

林风淇虽然性子古怪,但说话算话,晚上八点,他准备行动。出发前,他换上和西村班特务差不多的黑西装,把车开到西村班正门,停在对面的马路边。

“你的枪带了吗?”他问。

坐在副驾驶上的章夏亭很紧张地点点头。看她这样子,林风淇不放心,追问:“会用吗?”

“以前用过的。”章夏亭有点心虚。

林风淇注目她一会儿,说:“如果有特别情况,你就躲在车里别出来,然后找机会自己跑吧。”

“啊?”章夏亭一惊,“我自己跑了?那你呢?”

“你反正救不了我,何必管我?”

林风淇说完,开门下车走了。他今天穿着墨蓝风衣,走过街道时下摆飘起,显得磊落潇洒。章夏亭坐在车里,呆呆看着他过了马路,推门走进西村班。

他的背影消失后,夜晚的街道又恢复静谧,仿佛林风淇没有来过一样。章夏亭终于紧张起来,直至嗓子发干,到了这时候,她才真实感悟自己的唐突,码头上随意拉个人,就要他去救人,要他以命相博。

除了林风淇,还有谁会这么傻答应她?

关于“匹夫”的不愉快烟消云散,章夏亭从车座下摸出冰冷的枪,她悄悄地上了膛,握着枪猫身坐着,盯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马路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光,大片的黑暗隐于其后,没人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
林风淇走进门厅,里面依旧干净空旷,只摆了一张桌子,桌子后面依旧坐着穿黑西服的值班员。

“你找谁?”他问。

林风淇看了眼他胸前的三角形徽章,道:“我早上刚来过,你不记得了?”

值班员上午不当班,因此疑惑地摇摇头。

林风淇探手入怀,抽出奇长的钢笔:“我给你写两个字,你就知道我找谁了。”

没等对方反应,他拨动笔帽按动机括,一枚钢针无声无息的闪出来,没入值班员的脑门,细细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值班员的身子诡异地扭曲了一下,扑倒在桌上。

林风淇脱下大衣套在椅背上,摘下值班员的三角徽章,顺便摸走他内袋里的证件。随后,他让尸体摆了个舒适的伏案姿势,这才戴上徽章向电梯走去。

门厅里静悄悄的,特行大队的特务一部分下班了,留下的都在后院。中间的电梯等在一楼,林风淇若无其事坐上去,拉上铁闸按动地下一层。

白天他跟着韩大勇到地下室,等待熨干时溜出去,把角角落落逛了个遍,等他逛完,韩大勇抱着弄干的衣服急得满头大汗,不知道去哪找林风淇。

林风淇说迷路了,又给韩大勇指点迷津,讲这种事不能叫何琛琼知道。

---“否则又要责罚你当差不力,你今天被骂的还少吗?”

韩大勇战战兢兢点头,林风淇又往他衣袋里塞了两张钞票,笑道:“韩大勇,做个朋友吧。”

他觉得韩大勇应该是聪明人,毕竟他来这里是为了养活老娘,而不是给日本人卖命。

电梯落地了,林风淇转动表盘调好毒针,这才拉开电梯闸门走出去。这部电梯下来就是地牢,不必像白天要经过仓库和洗熨间,走道里挂着光线青白的汽灯,映得白粉墙也飘着青绿的光,阴间似的。

林风淇蹑足向前,前面忽然传咣当的脆响,一个特务从刑讯室出来,他仿佛刚干了体力活,西装挂在手臂上,领带扯了下来,衬衫领子解开着,袖子挽到胳膊上面。

走道只容一人通过,林风淇立即贴边让路,他低着头,左手搭在右腕上,盘算着发出毒针的时机。然而特务瞄了眼林风淇的徽章,眉眼都没抬,直接掠着他走过去了,他很热,身上蒸腾出一股血腥气。

应该在拷问犯人,林风淇想。

走道尽头有一道上锁的铁栅门,犯人都关在里面,林风淇掏出万能钥匙向前走去,然而路过特务出来的刑讯室时,他忽然触动了好奇心。

左右无人,林风淇活动一下肩臂,跃起搭着刑讯室的通风口,同时用脚踩住墙面,像只啄木鸟似的,将自己固定在墙上。

透过通风口往里看,粗砺的十字型木架上,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,两个精赤上身的打手累得气喘吁吁,面对犯人倚桌而立的,却是何琛琼。

透过通风口,林风淇听见何琛琼冷森森地说:“赵奇志,你该说的说了大半,何必还藏着另一半?劝你说实话吧,别受这个活罪!”

赵奇志?

林风淇贴着墙壁无声滑下,屏住呼吸静听,一阵子叮里咣当后,打手哑着嗓子说:“这可是烧红的铁,烫一下结棍的,伤口化了脓没得治,整个人要慢慢烂死!你想好了!”

紧接着,像是烙铁碰到了水,发出滋拉一声脆响。

“还不讲吗?不讲就来了!”

打手粗声恐吓,林风淇隔着墙都能想象赵奇志的恐惧,果然,他虚弱的声音发着抖,急急慌慌说:“别来!别来!我说!都说!”

林风淇无声叹息。

屋里,何琛琼问:“你们到上海来有几个人,找谁接头?”

“找丁虫虫,火光杂志社的主编。”赵奇志低低道,“只有我一个人,带的枪都是交给他的,由他安排,其它事我都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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