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开口拒绝，林风淇立即意识到不对。
他分明听懂了暗语，为什么不接茬？难道赵奇志说了谎？
林风淇还想再问，男人却不准备再交谈，他笑一笑转身走回店里，拿起门板上回去。林风淇一动不动，看着门板慢慢地上紧，紧接着，门板缝里透出的灯光熄灭了，很快，二楼的灯也灭了。
看着黑黢黢的书店，林风淇默立五秒，转身走回路边，拉开门上车。
“你们说什么了？”章夏亭迫不急待，“他怎么又进去了？”
“我说了暗语，但他不相信我，不搭茬。”
“不搭茬？不会吧？”章夏亭不理解，“赵奇志说他没见过书店的人，既然双方没见过，他怎么能肯定你不是赵奇志呢？”
林风淇琢磨了一会儿，低低道：”Duress Code。”
“什么？”章夏亭快要急死了，“你在说什么呀，大声一点，我听不清楚！”
“你真是，什么都不会，偏要去干军统。”林风淇简直无奈，“报警暗号，明白吗？”
然而章夏亭只愣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明白！比如发报时故意敲错特定字词，对方收到时就知道我在危险中。”
这回轮到林风淇愣了愣。
“还行，”他说，“不算太菜。”
“这么说赵奇志是假叛变！”章夏亭眼睛冒光，“买杂志的说法另有玄机，姓何的派人来接头，书店就能识破了！”
“如果是这样，书店的人应该敷衍我，才能争取时间逃跑。”林风淇没有被说服，“可他拒绝的很干脆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，他就不怕何琛琼扯下伪装，直接抓人？”
章夏亭发光的眸子又暗淡下去，皱起眉头。
“不管了，该带的话我们带到了。”林风淇发动汽车驶离。
“别走啊！”章夏亭急了，“我要和组织接头的呀，你拦着不许我去，我跟我的同伴都没见上面，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的同伴？”林风淇寒声问，“你怎么知道赵奇志招供的都是实话？”
章夏亭脑袋发懵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“你最安全的做法，是买船票回到你来的地方！”林风淇正色道，“回去告诉他们，赵奇志已经叛变了，你也想办法通知了书店，但书店没有反应。”
“我……”
章夏亭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，只能咽回去。她带着遗憾回头望了望，烟馆的蓝色灯笼慢慢消失了，只是在印象里留下一圈淡蓝光晕。
这是她距离敌后工作最近的一次，这次回去了，她应该没机会再出来了。
“你要去什么地方？我叫查五六去办船票，”林风淇兀自说着，“钱楚谡说内航线都通了，但一周只有一班船，但愿能赶上最近的一班。”
他说完一整段话，没有得到回应，转眸看见章夏亭失魂落魄发着呆。
“喂，我跟你说话呢！”林风淇唤醒她，“在想什么？”
章夏亭一惊回眸，满目失落被林风淇看在眼里，那种惆怅的渴望，与林风淇初到欧洲时十分相似。
小丫头另有心思？
林风淇转回脸继续开车，不再问章夏亭要买去哪里的船票。一会儿的安静后，章夏亭问：“人真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吗？”
“能啊，”林风淇闲闲道，“能力足够就行。”
“怎么才算能力足够呢？”
“不靠别人，能独立应对所有事。”林风淇撇撇嘴，“你就不行，救人还要找我帮忙，而我只是个陌生人。”
章夏亭缩住肩膀，不吭声了。
“什么人做什么事，小姑娘就做小姑娘的事，”林风淇继续说教，“漂亮衣裳穿穿，拿手小菜烧烧，找个靠谱的人嫁了，生两个小囡，多好。”
“我觉得不好，”章夏亭嘀咕，“小姑娘也可以做大事的，谁说只能烧菜打扮嫁人！”
她和唐珍一样，心气那么高，可在这乱世里，没有机会让她们施展的。林风淇正要说些可怕的例子吓唬她，却看见前面横马路掠出两束车灯。
是卡车，林风淇立即判断。
他不假思索，急打方向掉头，把章夏亭甩得磕到车门上，气得摸着脑袋叫道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运兵的卡车，应该是日本人！”林风淇说，“夜巡的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章夏亭已经听到后面的响动，她回头，果然看见两个大车灯像怪兽的眼睛，雪亮的跟在后面。
“你应该把车停在路边，假装车里没人。”章夏亭也急了，“现在追上来了，跑不掉了！”
“路边停着车他们会过来看，躲不掉的。”林风淇咬着牙把油门踩到底，“不管了，先跑了再说。”
卡车发现了他们，不停的按喇叭闪车灯，林风淇听说过日本人的种种暴行，哪里敢停下来，只是咬着牙往前蹿，好在轿车比卡车快，出了这条街应该能甩掉他们。
但是日本兵不会给这样的机会，按喇叭警告未果后，只听一声破空锐响，他们开枪了。
“停车！”后面的日军用生硬的汉语喊着，“停车不杀！”
“把枪给我！”章夏亭说，“你直管往前开，我打他们！”
“不行，我们只有一把枪，干不过他们。”
林风淇迅速冷静下来，踩住刹车缓缓停了下来。
“你停车了？”章夏亭悄声说，不敢相信。
“不停车等他们打爆轮胎，那就麻烦了。”林风淇一边拉栓上膛，一边说，“你趴下去，躲在车里，不要出来。”
“那你呢！”
章夏亭急问，却被林风淇瞪了一眼，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和厌弃让章夏亭闭上了嘴。她乖乖缩身蹲下去，其实她也知道，她帮不上多大的忙。
车停了，后面的枪声也停了，周遭陷入沉甸甸的寂静。林风淇调整后视镜，看着十来个日本兵端着枪慢慢走过来，他们很警惕，仿佛车里有怪兽。
他想了想，把手枪扑托扔出窗外，发出的异响立即引来一阵枪声。枪声甫停，林风淇一脚踹开车门，高举着西村班缴获的证件下车，用日语喊道：“别开枪！我在执行任务！”
母语比任何证件都管用，日本兵仿佛放松了，几个保持蹲姿射击慢慢站起来，领头的扬声道：“证件丢过来！”
林风淇一只手高举，另一只手将证件丢过去，皮本子啪得落在地上，宪兵捡起来打开手电筒，疑惑道：“西村班？”
“是的，我奉命来虹口，找宫本指导员。”
西村班的被服仓库墙上贴着纸，写着13个地区指导员的尺寸和联系方式，林风淇溜了一眼，勉强记住虹口的仿佛叫做宫本，或者宫岛？
夜巡宪兵并不清楚西村班的指导员，他们叽里咕噜商议着，林风淇借机看向手枪的位置，盘算怎样能最快拿到它。一阵夜风吹过，带着早春的微凉，林风淇不由打个哆嗦，然而就在这时候，他看见宪兵身后的巷子里，走出一个人影。
人影带着礼帽，穿着风衣，显然不是日本兵，林风淇愣了愣，不知他是何来路，一股“有事要发生”的感觉冲击而来，他悄然侧滑两步，接近手枪。
“不要动！”宪兵立即发出警告，“再动开枪了！”
没等林风淇反应，人影已经将手雷丢进卡车驾驶舱，几秒之后，卡车轰得发出爆燃，借着混乱，他从风衣里擎出一支轻机枪，哒哒哒哒开始扫射。
大变骤起，讨论证件的几个宪兵连忙掉转枪口，却把背心露给了林风淇。
大好机会，切不可失，林风淇一个侧滚拿到枪，抬手砰砰砰砰连发四枪，把最近的四个鬼子打倒。被前后夹击的鬼子顿时乱了，人影和林风淇互相配合，越战越勇，手中枪火力全开，转眼将十几个鬼子全部撂倒，
爆炸的卡车火光熊熊，人影从火光中走来，用枪指住林风淇，低低道：“你不是日本人？你有枪？为什么帮我？”
借着火光，林风淇看出他很高，肩宽而魁梧，虽然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眼睛，但能看见他下巴上有一道沟。
“我是中国人，”林风淇说，“只是会讲日语。”
人影点了点头，放下枪说：“快走吧，日本人很快来增援。”
他说着从怀里扯出一块涂抹血红大字的白绫，轻飘飘地丢在日本人的尸体上，做完这些，他扛着枪潇洒离去，很快拐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林风淇爬起来，拾起那块白绫，上面淋淋漓漓写着四个大字，“血债血偿”，底下又有一行小字，“杀人者莫止”。
又是枪声又是手雷爆炸，日本人很快就要来，林风淇不敢再耽搁，丢下白绫奔回汽车里，踩下油门蹿出去。
“刚刚那是什么人？”章夏亭扒着车座问。
“不知道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也许和你一样，是专门杀日本人的青年团。”
轿车弹射着冲出百老汇路，林风淇一路风驰电掣，直到看见法租界的岗哨才略略松气，因为有英国派司，他们轻松通过关卡，进入安全的孤岛。
一切都被抛在身后时，回想起来才会觉得怕，车里很安静，林风淇和章夏亭都没有说话，各自想着心事。直到林家的大宅撞入眼帘后，章夏亭才喃喃说：“没接上头，要怎么办呢？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，回你来的地方！”林风淇不耐烦，“为什么还在问怎么办？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，章夏亭说：“你在替我做主吗？”
林风淇愣了愣，他忽然意识到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，他扭过脸，看着章夏亭浮在黑暗里的，小小的苍白的脸，踩下了刹车。
章夏亭再度被甩，差些冲到挡风玻璃上，她恼火地回过头：“干嘛啊！”
“该帮你的忙已经帮了，”林风淇冷酷地说，“你下车吧。”
章夏亭有些不可思议，但又仿佛在意料之中，她盯视了林风淇一会儿，伸出手：“把枪还给我。”
林风淇毫不在意的拿出枪，往她手掌上放的时候，心底却抽了抽。他现在把她赶走，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深夜，在这样混乱不堪的上海，她要怎么度过这个夜晚？
更何况，她和唐珍一样，只是无辜的女孩子。
林风淇食指挑着枪转了一圈，重新收回大衣内袋，踩油门挂档向前驶去，到了大门口，按两下喇叭。
“不是赶我走吗？”章夏亭问。
林风淇不回答，看着桂叔跑过来，拉开了大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