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大宅里很安静,客厅只点了一盏读书灯,林风源坐在灯下,翻动着手里的书,他听到脚步声响抬起头来,看见林风淇领着章夏亭进来。
“哥,”林风淇驻步打招呼,“还没睡呢?”
“我在等你,”林风源微笑,“看不出来吗?”
这个家里,林风淇可以甩脸色给父亲,可以哄着姐姐高兴,唯独面对林风源这个大哥,他要老实一点。
“你先上去吧,”他回眸嘱咐章夏亭,“我和我哥说话。”
章夏亭没有废话,点点头上楼去了,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林风源才捏着书指一指,问:“她究竟是谁?”
“说过了,香港买回来的使女。”
“买的使女跟着回卧室,咱家可没有这样的规矩,”林风源说,“而且,那丫头不像做惯下人的。”
林风淇不置可否,笑笑不答。
“你是真不知道爹爹的心思啊!”林风源又说,“唐珍没了,他希望你能娶了唐璀,也算给唐伯父一个安慰!”
唐珍这两个字像尖细的柳叶,刷得滑过林风淇的心脏,细碎的疼痛让他皱起眉头。
“为什么要我娶唐璀?你不能娶她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哦~,我想起来了,你的对象是交通部次长的千金!”林风淇冷笑道,“爹爹分工清楚的啊,你负责青云直上,我负责还人情讨心安!”
“小淇,你怎么说话的!”林风源沉下脸,“你在外头怎样胡闹都好,不要同我这样!”
林风淇母亲早去世,父亲又忙于生意少顾家,童年的靠山便是这个哥哥。他如今再无情冷淡,总是不肯拂了林风源的颜面,因而百般不服气也忍了,别过头去不吭声。
林风源叹了口气:“过去的事体都过去了,爹爹年纪大了,你可必处处惹他生气?”
“我没想惹他,是他想惹我,”林风淇不服气,“别的不讲,娶唐璀可是个笑话?我们之前拿她当作姐姐看!”
“那你想娶那个小丫头啊?”林风源也急了,“你这样带着她进进出出的,以后哪有人家敢来提亲?”
林风淇浮起一朵冷笑,提亲、结婚、成家,这些事听起来同他格格不入。
“哥,你就是要同我讲唐璀的事?”
林风源知道他听不进去,也只好说实话:“是!探探你的想法,也给你敲个醒钟!爹爹不会放弃的,做好准备!”
“他不会放弃的?”林风淇笑起来:“像十年前那样?”
他这次没再给林风源面子,不等回答就起身走了。上到四楼,林风淇想,林朝安认准的事不会放弃的,总要千方百计逼他娶唐璀。
唐璀精致雍容的脸浮现脑海,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,出阁也要到好人家做太太的,这一生都被丈夫儿女娘家捧在手心里,周身散发着馥郁香气。
但在林风淇看来,唐珍和章夏亭那样直白生动的青春,她是没有的。
卧室里,章夏亭坐在沙发上发呆,她的不安满满当当,溢得满屋都是。林风淇知道她在想什么,直接了当说:“明天我去给你买票,是去宁波吗?”
章夏亭犹豫了一下:“我还是不想走。”
“真固执啊!你留下来有什么用?”
“今晚应该让我去书店,”章夏亭委屈,“就算他们不接暗语,我也能说出我是从哪里来的!也许他们能接纳我!”
“别天真了!如果赵奇志传递的是报警暗号,他们谁都不会认的!”
“那或者书店的人认得我呢?”章夏亭大胆假设,“如果是这样,我们不需要报警暗号,也不需要联络暗号,大方接头就是了!”
“书店的人认得你?你一个青年团的菜鸟,第一次来上海,怎么可能会有人认得你?”
章夏亭像被击中了要害,不说话了。
“面对现实,回去吧。”林风淇劝道,“别节外生枝了。”
章夏亭正要回答,却听着外头沥沥碌碌一阵响,紧接着传来林风泠的声音:“这么晚了,你还要去哪!”随后是钱楚谡的气急败坏:“放开我!是要紧事!”
“他们又在吵架了?”章夏亭小声说。
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,她还有心情管别人。林风淇瞅她一眼推开门,看见林风泠和钱楚谡在楼梯上拉拉扯扯。
“姐,怎么了?”他问。
林风泠不回答,只是死死抓住钱楚谡,她头发凌乱,眼睛红红的浸着泪光,狠狠盯着钱楚谡。
“司令部有事,急着叫人回去!你看看她!”钱楚谡向林风淇求救,“明明是公事,她死活不放我走!”
“你今晚刚答应我的!说不给日本人卖命了!”林风泠嘶声道,“才几个钟头就变了?一叫你就跑!你是日本人的狗啊!”
“你……,你这话说的!”钱楚谡奋力掰她的手,“我丢了这个饭碗,我怎么……”
“丢了这个饭碗会怎么样!”林风泠大声说,“反正要当狗,你给我当狗,我养你!”
她几乎是叫出来,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,嗡嗡的,把钱楚谡和林风淇都震住了。几秒之后,钱楚谡冷冷一笑:“我不要做你的狗,我就喜欢做日本人的狗。”
听了这话,林风泠忽然力怯了,钱楚谡借机挣脱她,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,留着林风泠倚着楼梯失魂落魄。
“你去照顾我姐姐,”林风淇回眸对章夏亭说,“我去找钱楚谡!”
没等章夏亭说半个字,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去了。章夏亭只得下了半层楼梯,揽住摇摇欲晃的林风泠,安慰道:“二小姐,人变成这样不值得伤心的。”
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,”林风泠绝望道,“他以前,不是这样的!”
她的泪珠扑簌簌落下来,凌乱的发丝衬着苍白的脸颊,哀婉欲绝。章夏亭想,她是爱着钱楚谡的,因为爱才会这样伤心,却也更加可怜了。
钱楚谡腿脚很快,林风淇直赶到喷水池边才撵上。
“钱楚谡,”他抓住他的手臂,“你等一等!”
“别跟着你姐发疯!”钱楚谡奋力甩开,“办公事呢,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啊!”
灯光从客厅洒出来,照着钱楚谡的脸,他的脸也很苍白,眼眶也是赤红,泛出的目光也是伤心的。
“哟,不至于这样吧。”林风淇道,“再说我不是为了我姐,是想问你件事。”
钱楚谡平复下来:“讲!”
“你就是运输处保障组一个跑腿的,出什么要紧事了,这么晚连你也不放过?”
“说来说去,还是为了你姐,”钱楚谡嘲讽道,“实话告诉你,司令部的夜巡队在百老汇路遭遇伏击,被全歼了!你觉得不是大事,日本人觉得是,因此叫所有人返岗,有问题吗?”
“有问题!”林风淇笑盈盈,“谁这么大本事,能全歼一队日本兵?”
钱楚谡神秘地左右四顾,之后才低低说:“是莫止干的。”
“莫止?他是谁呀。”
“军统培植的第一杀手!神出鬼没,到现在摸不着一点影子!”钱楚谡道,“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,专狙夜巡小队!”
“杀手,听着很威风。”林风淇笑道,“姐夫出去公干,有什么新鲜事讲给我听听,也叫我见见世面。”
钱楚谡以为他来讲理,没想到他来八卦,不由放松警惕,也笑道:“告诉你了,有什么好处?”
“替你劝劝我姐啊!日本人来了是现实,咱们都要学会接受现实。”
钱楚谡再度怔了怔,他着实没想到,这个家里唯一支持他的,居然是刚从欧洲回来的小舅子。
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”钱楚谡拍林风淇肩膀,“想知道什么事就说,姐夫替你打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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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夏亭扶着林风泠回到卧室,地板上碎了只青花瓷插,卧室的门口曳出绣花被的一角,银线绣的“盛凯纱厂”格外醒目。
被子都拖在地上,看来争吵很激烈。
林风泠坐进沙发,仍旧扶着额头掉眼泪,章夏亭倒杯热水给她:“二小姐,喝点水吧,不要生气了。”
林风泠道了谢,攥着杯子不喝不说话,只是泫然欲泣。章夏亭劝人的话已经说完,只能束手无措站着,好在没多久,林风淇回来了。
他一屁股坐到林风泠身边,抚着她肩膀说:“姐,别为这种人伤心了,不值得。”
“我不是为他伤心,”林风泠开始抹眼泪,“我是想不通,他明明答应我不沾日本人了,说要好好过日子……”
“你要往好处想。”林风淇另找切入点,“他虽然做汉奸,但对你一心一意,总比在外面包养女人要好些。”
“啊?”章夏亭听不下去,“这怎么能比啊?一个是大事,一个只是小节……”
她越说越轻声,因为林风淇在狠狠瞪她。
“你别凶她了,她没说错,”林风泠说,“做汉奸是大事,对不起我只是小节。”
“姐!你别听小婷胡说八道,女人家没那么多大事!”林风淇劝道,“钱楚谡说,他投靠日本人也是想保护你,他说世道乱了,总要……”
“呸!”林风泠怒道,“你千万别被他带歪了!你不知道日本人多欺负人!请你转告钱楚谡,我不要他保护,我要他活得有骨气,像个中国人!”
她说着泪光泛上来,眉头轻跳:“你们回去睡吧,我也要睡了。”
为什么一个两个的,越来越像唐珍了?
林风淇劝无可劝,只得带着章夏亭告辞出来,等回到卧室,章夏亭却问:“他们吵得这样凶,怎么你爹和你哥不出来看看?”
不只是林朝安和林风源,连桂叔和杜婶都不出来,看来林风泠和钱楚谡大吵小闹是家常便饭,旁人都知道避着。
“少管闲事吧!”林风淇没好气,“有件事告诉你,鸿蒙书店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钱楚谡被叫回去,是因为百老汇大街被封了!”林风淇道,“再回去,就是自投罗网!”
章夏亭明显五雷轰了顶,她愣了好久,忽然说:“日本人总会解封的,等解封了再去!我必须去一次,我要见到他们的人!”
她的倔犟终于让林风淇起了疑心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,非要留在上海呢?”他问。
“留在上海是我的任务!”章夏亭煞有介事,“我只想完成任务!”
林风淇知道她没说实话,但他也知道问不出什么的,他忽然觉得累了,疲倦。
“行吧,等解封再说。”他搪塞说,“我累了,我要去睡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