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，林风淇忽然醒了。
半夜醒来的感觉很难受，总让他想起刚到欧洲时难捱的日子，那时候他整夜整夜不能入睡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唐珍，血肉模糊的唐珍。
很多年了，他以为这个毛病好了，然而这个晚上，他再次孤独醒来，空落落地躺在黑暗里，像被世界遗弃的人。
躺了好一会儿，林风淇懒洋洋揭被下床，拉开窗帘看看黎明前暗沉的天空。天色将明，新的一天要开始了，可并没有什么值得期盼的，日子只是在继续坏下去。
随它去吧。
林风淇换衣洗漱，走出卧室，小客厅没有拉窗帘，蒙蒙曙色从落地玻璃窗里透进来，照着沙发上沉睡未醒的章夏亭，她青春的面孔被睡眠滋润的细腻有光泽，很美好。
挺好，还能睡着。
林风淇蹑脚走过沙发，悄然拧开门走出去，下楼去了餐厅。杜婶已经在厨房忙碌了，看见林风淇很意外：“淇少爷起这样早？怎么不多睡会儿？”
“时差没完全过去，”林风淇推脱，“想喝杯咖啡。”
“你坐着，我去给你煮咖啡。”杜婶忙道，“早餐想吃什么？烤面包还是小笼包？”
“我只想喝杯咖啡。”林风淇笑道，“我在餐厅等。”
他走到餐厅去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想起遥远的十年前，他们一家人坐在这里吃饭，饭桌上没有声音，只有碗盘杯箸的撞击声。
林朝安很老派，吃饭不许说话，家里也总是沉闷着，每到星期天的下午，林风淇就不想待在家里，他想出去，去唐家，唐俊陶是开明绅士，唐家是热闹的。
或者，唐珍到他们家来也可以。
每次唐珍来家里，林朝安的规矩都可以打破，饭桌上也能谈笑风声，吃了饭坐在客厅里，听林风泠弹琴唐珍唱歌，也是欢声笑语的。
回忆让林风淇沉浸其中，此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厨房的纱门被“通”地推开，紧接着有人沙着嗓子说：“杜婶，有吃的吗？
是钱楚谡的声音。林风淇抿去笑意，竖起耳朵。
“是姑爷啊，吓我一跳，”杜婶唠叨着，“早饭还没有做，锅里只有馒头。”
“馒头也行，再给我炒两个鸡蛋就着。”钱楚谡吩咐。
“啊约，姑爷不当家不晓得，现在鸡蛋难买的！家里剩下的几个，还是桂叔托人从乡下带的！”
“叫你炒两个蛋，你就这样推托！”钱楚谡哑着嗓子恼火，“我是你家姑爷，总不能吃两个鸡蛋也不行！”
林风淇怕他和杜婶闹起来，于是咳嗽着起身，走到厨房里假作惊讶：“姐夫？你回来啦？百老汇大街处理完了？”
“别！别！”钱楚谡恨不能捂他的嘴，“不能乱说！”
“哦~，保密是吧？好说！”林风淇笑道，“杜婶，我也想吃炒鸡蛋夹馒头，您给我们炒几个蛋，热两个馒头，再倒两杯咖啡来。”
同样的说，他说出来好使的多，杜婶没二话的答应了。林风淇这才拉着钱楚谡进餐厅，笑道：“姐夫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，你跟我讲讲百老汇大街的事吧！”
“没什么好讲的，日本人做事也是绝，”钱楚谡道，“连夜，整条街的人全部清空，送到集中营去了。”
“百老汇大街老长呢，”林风淇不信，“全部清空？”
“所以叫我们都去呀！拖家带口的清出来，全部送到集中营，逐一审查。”钱楚谡叹气，“鸡飞狗跳，大人哭小孩也哭，闹了一晚上。”
“那么，抓到莫止了吗？”
钱楚谡摇头：“别说没抓到莫止，还搭进去一间书店。”
“书店？”林风淇吃了一惊，“什么书店？”
“具体什么书店我也不知道，就听说炸了一间书店！刚走进去搜查，哐得就炸了，进去的人都死了，一个也没剩下！”
林风淇几乎可以肯定，书店就是鸿蒙书店。日本人封街清人，鸿蒙也许以为冲着自己来的，因此布了炸弹。可是书店的人呢，他们是撤走了还是同归于尽了？
杜婶端来咖啡馒头和鸡蛋，钱楚谡立即大吃起来，林风淇只肯喝咖啡。
半个馒头下肚，钱楚谡才空出嘴来说话：“你认识的那个朋友，何琛琼，这次可没有好果子吃了！”
“为什么？这事同他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本来是没关系，但在现场发现一本西村班的证件！说是特行大队调查员的，现在日本人怀疑，西村班的人和莫止有勾结！”
原来是那本证件。
林风淇丢证件出去只是权宜之计，没想到会留下这样大的尾巴，不管怎么样，让何琛琼难受是件好事。
“这事也不难办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书店八成和莫止有关系，只要查透了，何队长就能戴罪立功。”
钱楚谡发出短促的冷笑：“戴罪立功是不可能了，这事另有邪门的地方。”
林风淇请他讲讲邪门之处，钱楚谡神头鬼脸的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听说，那间书店是共产党的地下联络点。”
林风淇呆了呆：“共产党？”
“是啊！莫止是军统的头号杀手，和共产党怎么会有关系？”钱楚谡小声分析，“如果有关系，上海的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！日本人眼睛里的上海，和实际的，那可能就不一样！明白吗？”
他说话做事总是吹牛，添油加醋的，林风淇不肯全信。钱楚谡灌下半杯咖啡，抹抹嘴道：“外头的事忙完了还要忙家里！我上楼去哄你姐了，这比日本人还难搞呢。”
“你喜欢她就顺着她吧，”林风淇劝他，“天下之大，也未必只能投靠日本人。”
钱楚谡笑一笑：“中国人喜欢讲时势造英雄，现在日本人是时势，要顺着它，才能造出英雄来！”
“英雄？你啊？”
林风淇闲闲问，钱楚谡晓得他看不起自己，不过他习惯了，他从踏进林家起就是叫人看不起的，有什么所谓呢。
他于是吹了声口哨，抹抹头发走了。
餐厅里，林风淇独自坐着，直到把那杯咖啡喝光。落地窗外逐渐天明，花匠拎着软皮水管伺弄院子，自来水打在花叶上，发出飒飒轻响。
鸿蒙书店是共产党的联络点？那么赵奇志是共产党？所以章夏亭说了谎话？
小丫头看着藏不住事，还挺能演的。林风淇拨弄着咖啡杯，想，大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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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卧室，章夏亭已经起床了，她收拾了沙发，正在窗边弯腰伸腿做早操。听见响动，她迅速回头笑道：“你回来啦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出发？去哪里？”
“去百老汇大街，去鸿蒙书店啊！”章夏亭逐渐脸色不豫：“你昨晚答应我的，不会又改主意了吧？”
“不必去了，钱楚谡刚刚讲，百老汇大街炸掉了一间书店，鸿蒙书店。”
“什么？炸掉了？”章夏亭大吃一惊，“怎么可能？”
“具体的不知道，突然炸掉的。”
章夏亭愣在那里，眼神逐渐飘忽，半天才说：“不可能！我不信！我要亲眼看见才行！”
她说着走到衣架边，扯下大衣扔给林风淇，说：“你别坐着了，咱们走，去百老汇大街，现在就去！”
“日本人死了一队夜巡兵，封了整条街，所有住户都送到集中营接受审查。”林风淇坐着纹丝不动，“这是钱楚谡说的，你去也进不了那条街，更不要说看到书店。”
“我不管，我一定要去，鸿蒙书店是唯一的线索，是我能找到他们的唯一的地方，我一定要去！”
章夏亭穿上外套，看林风淇仍然坐着，急得伸手拽他：“走啊！你快起来啊！”
“你冷静点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书店没了，被炸掉了，你去了它也不会回来！”
“我不信！”章夏亭大声说。
“……，好吧，就算书店还在，可那条街的人都被捉去集中营了，你还是找不到他们。”林风淇道，“你能面对现实吗？现实就是，你暂时联系不上你的同伴了。”
“我……，我……”
章夏亭急起来，急到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她在屋里转了个圈，把食指伸到唇边用力咬着，丝丝疼痛让她慢慢冷静下来，她知道林风淇说的不错。
“买张船票回去吧，”林风淇劝道，“你只是在上海找不到他们，回宁波能找到的。”
“不！”章夏亭断然拒绝，“我不回去！”
“你不肯回去，那么谁能帮你呢？”林风淇说，“我吗？”
章夏亭抬起眸子，看着窗外发呆，天已大亮，早春绽出绿意的枝头上，一只灰色的小鸟跳来跳去的。
“你骗了我，”林风淇幽幽道，“钱楚谡说，被炸掉的鸿蒙书店是共产党的联络点，他说的对吗？”
章夏亭的肩膀缩了缩，她像在逃避这三个字似的，低下了头。林风淇观察着她，却没有催她说话，等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们当时说好的，要我帮忙可以，你要说实话，可你骗了我。”
章夏亭的身影一动不动，也不吭声。
“你可以不回答我，但我也不能留你了。”林风淇说着站起身，“不管你是什么人，也不管你想去哪儿，都和我没关系了。”
他拎起被章夏亭丢在沙发上的大衣抖了抖，把它挂回衣架上，然后打开门，回身看看仿佛铸在窗边的章夏亭，说：“你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