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韩大勇下夜班回家，路过巷口包子铺时，看见一个胖子临街坐着吃包子，大口大口的吃，胃口好极。
韩大勇不由自主慢下脚步，如果他没记错，这是他第四次看见这个胖子。这几天的早上、中午、晚上，胖子总是出现在这间包子铺，总是临街坐着，大口吃包子。
无论如何，韩大勇也在西村班做事，这点警惕总是有的。他能肯定胖子有问题，却不能肯定是否与自己有关。
他站在街角，远远看着胖子，慢慢皱起眉头，究竟是胖子有问题，还是他在疑神疑鬼？他越来越讨厌在西村班做事，那里的氛围催着人长心眼，一个不够要十个，以至于眼睛里没有正常人，都可疑。
也许是刚搬来的，韩大勇安慰自己，别胡思乱想。
他决定回家，却看见胖子放下筷子，冲自己招了招手？韩大勇以为眼花了，他揉了揉眼睛，再度看见胖子招了招手，甚至冲他做着口型：“过来。”
鬼使神差的，韩大勇穿过马路走过去，走到胖子跟前。
“韩大勇，”胖子友好地笑，“吃过早饭了吗？”
韩大勇拎起心来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叫韩大勇。”
“我还知道你在西村班给日本人干活，端茶送水，”胖子龇牙笑道，“你家里有个老娘，眼睛不好不能出门，你混在西村班，就为了养活老娘。”
韩大勇最紧张老娘，他嘎起声音问：你是谁？为什么打听我家的事？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你坐，坐下来慢慢讲。”胖子不急不慢，“要吃包子吗？这里的鲜肉小包子味道不错。”
韩大勇坐下来，定定看着他，不回答关于包子的问题。
“不喜欢包子就算了，”胖子笑，“认识一下，我姓查，查五六。”
“查先生找我，究竟什么事？”
“这是林家淇少爷给你的，”查五六拿出支票，“给你老娘买点吃的。”
韩大勇低头看看，金额不菲。他心下有了点数，也莫名安下了心，却说：“淇少爷上次给的还没用完呢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，这次是这次，”查五六笑道，“和上次一样，淇少爷想请你办点事。”
韩大勇没有拒绝也没应承，只是低下头。
“你知道赵奇志吗？何队长从码头抓回来的共产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在地牢里吗？”
“……，他在医院，伤重，送去医治了。”
“在哪间医院？”
韩大勇不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手指抠着桌面，像在盘算什么。
“能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吗？”查五六又问。
包子铺门面小，桌椅只能露天摆放，食客们坐着，有黄包车往来奔驰，有行人匆匆而过，还有邻居停下来讨论小菜场的菜金……，然而这些嘈杂都退去了，查五六和韩大勇仿佛坐在时间间隙里，只剩眼前的事
“这是秘密，”韩大勇忽然说，“秘密有秘密的价值。”
查五六松了口气，他肯开价，就是好事。
“它值什么，你告诉我。”他问。
“我不想留在西村班，我不想给日本人做事，”韩大勇说，“我想带我老娘离开上海，去个安全的地方，淇少爷能安排吗？”
“我去打个电话，”查五六道，“你能等吧。”
“能，”韩大勇说，“但百老汇大街出事了，何队长很烦躁，赵奇志能不能等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查五六望着他笑了笑，起身走过马路，巷口有间牙科诊所，里面有电话，可以借用。他给林家大宅打电话，拨号之后，他倚着玻璃门往包子铺看，韩大勇低头坐着，一动不动的。
林风淇守在电话边上，听到查五六的转述，他犹豫了一下：“除了出国，还有比上海更安全的地方吗？”
“我能想到的就是六安，”查五六说，“唐家在六安有间土货行，听说跟汉奸保长处得不错，送去做个伙计，能保平安。”
“唐家？唐俊陶怎么会和汉奸相处？”林风淇意外。
“唐俊陶身体不好，早就不管事了，唐家打点生意的是大小姐唐璀，你记得她吧，漂亮，果断。”
林风淇恍惚了一下，唐璀雍容美丽的脸在眼前闪过，他倒没想到，她还是能干的。
“以你和唐珍的关系，唐璀会答应你的，”查五六又说，“不就是安排个小伙计吗，这有多难？”
如果没有林朝安一门心思的乱点鸳鸯，这事算不上难，但是有了这一层，央求唐璀办事就带着点变味，好像林风淇故意接近她似的。
他迟疑着不吭声，查五六却等不住。
“韩大勇在等回话呢，究竟怎么说？”查五六催道，“他刚刚威胁我，说何琛琼很烦躁，姓赵的未必能等。”
韩大勇是老实人，他说赵奇志等不住，说明何琛琼又注意到赵奇志了。
救人要抓紧，林风淇想，不能拖。
他迅速说服自己，他是随时可以死的人，唯一的心结是替唐珍报仇，所以，找一下唐璀又有什么呢。
“那你答应他，送他去六安的山货行。”林风淇道，“我现在去找唐璀，有进展我还打这个电话。”
他挂了电话上楼，推开门看见章夏亭，她站在露台上，穿着新新百货买的旗袍，粉蓝粉紫娇艳欲滴，她眺望着院子，院子里绿意渐浓，春天逐步逼近了。
是了，他欠着唐璀旗袍钱，林风淇想，还钱是个好借口，可以找唐璀聊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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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五六把韩大勇带到牙科诊所里，两人并肩坐在等侯椅上，前头还有三个人看牙，空气里飘着漱口水古怪的味道。
“你知道唐俊陶吧？山货行是唐老板家的生意，”查五六对韩大勇说，“你去那里做伙计，有淇少爷这层背景，好好干有前途的。”
韩大勇眼睛亮了亮，像是信了查五六的话。
“赵奇志在哪家医院？”查五六追问，“现在可以说了吧？”
“圣约翰教会医院，离西村班很近，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，都去这间医院，”韩大勇说，“何队长认识院长和医生，他们有两个单间，专门留给特行大队用。”
“好，赵奇志住在哪个单间？”
“三楼顶西头，1号间。”
查五六又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他起身要走，却被韩大勇却叫住了。
“你们想救他还是杀他？”韩大勇很负责任地说，“不管是救还是杀，只知道他在哪，你们都做不成。”
查五六又坐了回去，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把我老娘送出上海，带我去见淇少爷，我帮你们。”韩大勇说，“我在西村班做内勤的，经常去医院值班，我有办法。”
查五六正要说话，柜台的电话响了，他赶紧站起来，一个箭步蹿上去，赶在护士之前接起来，说：“喂？”
“查五六？”林风淇在话筒里问。
“是我，唐璀怎么说了？”
“她同意了，给写了封信，随时可以过去。”
查五六松了口气：“太好了，韩大勇说想见你，他有办法帮你，但是要把他老娘送出上海。”
“我觉得可以答应他，但是谁去六安呢？”
“我去吧，”查五六主动请缨，“我对那边熟悉，可以先帮他安顿了。”
“好，你现在去六国饭店开个房间，让他等着我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他说罢放下电话，转身走回客厅。唐璀坐在沙发上，她穿着藕合色连衣裙，披着浅粉色羊毛披肩，远远看去娴静温柔，像一幅画。
“查五六会送那人过去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也许今天就出发。”
“什么重要的人，要查五六亲自去送？”唐璀道，“你回上海才几天，就认识了新朋友？”
林风淇最烦被人干涉，即便是林朝安管他的事，他也要不高兴的。换了平时听唐璀说这种话，他必然要挂起脸，可是今天有求于她，林风淇于是忍了忍，没说话。
唐璀像是没看出林风淇的忍耐，又问：“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？”
“没什么打算，”林风淇说，“过一天是一天。”
“这可不好，如果你有兴趣的话……”
“璀姐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如果我有兴趣，家里有许多纱厂等着呢，不劳你费心了。”
唐璀被他抢白了，依旧好脾气地解释：“我以为你同林叔叔有些……，所以想着，给你多介绍些门路。”
“做什么的门路？挣钱吗？外头乱成这样了，你还能一门心思挣钱呀？”
“我是个女人，政治和战争我控制不了，”唐璀不急不慢说，“我只能想方设法挣点钱，怎么了，不对吗？”
“我的字典里没有对和错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只有愿意和不愿意，只要你愿意，做什么都行。”
“喜欢你也行吗？”唐璀问。
这句话来的太突然，林风淇以为听错了，却又不方便追问，索性不接话。
“我父亲和林叔叔在商量我们的婚事，你应该也知道吧，”唐璀大方着说，“我不反对，你呢？”
“我反对，”林风淇也很直接，“我不想结婚。”
“如果换成唐珍呢？你会拒绝吗？”唐璀不依不饶。
“你应该面对现实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没有如果了。”
“该面对现实的是你，”唐璀道，“她不在了，这是事实，你该把她忘了，你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她说得很笃定，好像吃定了林风淇，她不知道，林风淇最讨厌被人吃定，那感觉像十年前初到欧洲，他被远在上海的林朝安压得死死的，没有反抗的余力。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？”他戏谑的笑，“太小看我了。”
“找女人当然很容易，找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很难，整个上海滩，只有我适合你。”唐璀面无表情说，“你总不会糊涂到，去娶小婷。”
她提到章夏亭，林风淇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，说不清道不明的叫人心不安。
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于是说：“璀姐，多谢你帮忙，结婚的事先放一放，我这人非常善变，今天想不通的事，也许明天就想通了。”
“好啊，”唐璀很大方，“以后别叫我璀姐了，把我叫老了，就叫我唐璀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