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唐家出来，林风淇开车回家，接上章夏亭直奔六国饭店。路上，他把韩大勇的话转告章夏亭。
“这次只有我们三个人，你，我，韩大勇。”林风淇说，“查五六要送韩大勇老娘去六安。”
“那还多一个人呢，”章夏亭很乐观，“上次我们只有两个人。”
她只在提到父亲时沉重，这事说完了，她的青春朝气也就回来了，依旧无忧无虑无畏，像一朵洁白芬芳的茉莉花，旁若无人的开放着。
林风淇决定打击她。
“这次不一样，”他强调，“这次要把人救出来。”
章夏亭愣了三秒：“有什么不一样，上次也要救人……，是了，你上次就没想好好救人，你说了好几次，杀人比救人容易！”
林风淇微笑不答。章夏亭说的不错，他上次有退路，救不出来就杀了赵奇志，可这次不一样，他要找到虫子，就要让赵奇志活下去。
章夏亭看着他笑意浮动，知道自己说对了，忍不住捶他一下：“这次你总要尽力了，别再听个口供就出来！”
“你又忘了，我是帮忙的，我没义务尽全力，只能用余力。”
林风淇说罢，轻飘飘扫一眼章夏亭，看着她饱满小脸上逐渐浮现的浓厚失望，感觉到了愉悦。他不喜欢她存活在青春的希冀里，他要让她和自己一样，知道失望才是人生的主题。
他的努力达到效果，他们都不说话了，沉默着到了六国饭店。韩大勇乖乖等在房间里，看见林风淇进来连忙站起来，他的目光扫过章夏亭，认出她是菊池惦记着的小婷姑娘。
“又见面了，”林风淇微笑道，“我们有缘分。”
韩大勇拘谨着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我喜欢缘分，有些事不能强求，有些事无法解释，推给缘分就刚好。”林风淇打开烟盒递上，“你说呢？”
“不，我不会吸烟。”韩大勇依旧抠着肩膀，很慌张的摇手。
“好吧，那我们说说正事吧，”林风淇不再帮助他放松，“你母亲应该出上海了，你打算怎么帮我呢？”
“我经常去教会医院，对它很熟悉，”韩大勇搓着手说，“赵奇志是重点囚禁，因此用一级看守，门口坐两个人，六个小时换班，每隔四十五分钟要进去看看，然后把情况登记在值班手册上，哪怕没有情况，也要写正常。”
“手册上要签字吗？”章夏亭插话。
“是的，如果出了事，找到这个时间谁签字保了平安，那他就倒霉了，”韩大勇说，“除了门外的看守，每层都有人接应，院子里也停着我们的车，坐着我们的人，整个医院每天至少有十个人在。”
十个人。林风淇算了算，他和莫止遭遇的夜巡队也有十几个人，但那次他合作的是莫止，韩大勇和章夏亭加起来，也顶不上莫止一只手。
更何况，他们还要带个人出来。
“看来硬闯很麻烦，”林风淇说，“赵奇志伤得重吗？”
“伤得不算重，但行动不方便，”韩大勇说，“伤了腿。”
这的确麻烦。
“你跟查五六说你有办法，”林风淇问，“是什么？”
“病房在三楼，窗户全部被钉死了，唯一能出入的是房门，门外又有看守，”韩大勇道，“这些看着万无一失，但我知道有个疏漏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“赵奇志入院当天，我扶他上厕所，发现病房卫生间的窗户重新钉过，但不知道是谁干的，封窗木条错钉在内框上，因此看着钉了木条封死，其实一拉就开了。”
“赵奇志入院当天，是哪一天？”
“就是百老汇大街出事那天晚上，”韩大勇很肯定地说，“赵奇志招供之后，何队长就把他送到医院了，说不能叫他死了，他还知道很多事。”
百老汇大街出事之前，医院的窗子就有问题。林风淇盘算了一下，应该不是何琛琼故意张网。
“没有别人发现吗？”他还是问。
“应该没有，赵奇志住进去才两天，都是我在陪，说是两个人看守，其实端茶递水扶他上厕所都是我做。”
林风淇相信这话，韩大勇的确看着老实，好欺负。
“那你发现了，没有汇报吗？”章夏亭问。
“我想说来着，想想又觉得小题大作，赵奇志伤了腿，他难道能拉开窗户跳出三楼吗？”韩大勇道，“所以我就没说。”
也就是说，这间病房多了个出口，是窗户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林风淇低头寻思，章夏亭也不吭声，韩大勇等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教会医院其实有四层楼，何队长之所以不要四楼的病房，是因为上面有个平台，他怕有人从平台上落降下来。”
林风淇抬起头：“你的意思，我们可以从楼顶平台落绳下来救人？”
“从楼顶下来，距离太长了，容易被发现。”韩大勇提议，“如果从四楼病房下来，就会好很多。”
“四楼是什么科？”林风淇忙问。
“消化科，”韩大勇说，“而且赵奇志病房的正上方，是女士病房。”
“是单间吗？”
“不是单间，但它现在空着，可以让它变成单间。”韩大勇说，“ 教会医院喜欢小费的。”
“我知道怎么做了，”林风淇道，“让小婷住进四楼病房，晚上行动，大勇带赵奇志到卫生间，我们从窗口把他吊到四楼，然后带出医院。”
“我们在窗口吊人，院子里的车会看见吗？”章夏亭担心。
“知道他们为什么把窗户钉死吗？”韩大勇说，“因为病房的窗不对着院子，他们看不见。”
他起初的拘谨散去不少，人也活泼起来。
“现在最要紧的，是怎么让小婷住进医院，消化科……”林风淇琢磨着看向章夏亭。
“喝辣椒磨粉泡的水，很容易胃出血，”韩大勇出点子，“我们对付抗日分子就是这样，两大碗辣椒水灌下去，疼得满地打滚，即刻就要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这么狠吧。”章夏亭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这不行，赵奇志本就行动不便，她再起不了床，咱们救人更困难了。”林风淇否定韩大勇的方案。
章夏亭刚松了口气，林风淇却摸摸下巴道：“要么弄点臭鱼烂虾，吃下去准保肠胃炎，上吐下泄要住院打消炎针，我姐就犯过。”
章夏亭刚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上来，她赶紧说：“我有个办法！我对豆浆过敏，一喝就吐，这样可以吗？”
对豆浆过敏？还有这样的人？
“行啊，有症状就行，”林风淇笑道，“喝豆浆总比吃臭鱼烂虾好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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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五六离开上海前，留下给章夏亭伪造的证件。假证件是查五六的主营业务，他所谓的“紧俏物资”就包括伪造证件，日本人不让他家开百货大楼，他就转入地下倒卖。
林风淇拿着假证件去圣约翰教会医院挂号，带章夏亭看消化科，接诊的是个外国医生，他皱紧眉头，看着抱着塑料桶狂吐的章夏亭。
“你吃了什么东西？腐烂的？变质的？”
他的中文不大好，很努力地同章夏亭交流，而章夏亭除了摇头没有别的力气。
“医生，让她住院吧，”林风淇忧心忡忡，“她这样吐下去，会不会把肠子吐出来？”
外国医生瞪了他一眼，生气林风淇没有生物学常识：“她这样吐下去只会脱水，她可以住院，给她吃止吐药，给她挂点葡萄糖水。”
“好！”林风淇连忙道，“麻烦您了。”
他看着外国医生刷刷地开单子，又说：“医生，我们想要个单间，她神经衰弱，人多的房间休息不好。”
“单间？”外国医生抬起眼皮，“单间很贵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有钱。”林风淇把卷成烟卷的钞票搁在桌上。
这是韩大勇教的，说教会医院的医生都收小费，想住单间给钱就行。林风淇发现韩大勇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老实，他默默的，但一肚子的数。
他们顺利入住四楼单间，进屋后林风淇打开窗看看，底下是背街胡同，乱糟糟的一片。他关上窗转回身，看见章夏亭虚弱地靠在床头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吐吗？”林风淇说，“挺辛苦的。”
“我之前不会喝这么多豆浆，最多吐一下。”章夏亭有气无力，“可这次，我喝了两大桶！”
“不用这么拼吧。”林风淇说，“你真是孝顺女儿，为了你爸命都能不要。”
“他受别的委屈可以，但不能受这样的委屈，”章夏亭谈到父亲就严肃起来，“为了工作，他能随时放弃生命，他怎么可能为了偷生就出卖学生？”
她声音梗了梗，说不下去。
林风淇并没有产生同情，他只相信证据，只有拿到能证明章楠甫清白的证据，他才能相信。
“那你妈妈呢？”林风淇岔开问，“从没听你提过妈妈。”
“我爸说她牺牲了，我从没见过她，你呢，你见过你妈妈吗？”
她说这话时仰起脸，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，敷在她脸上，耀出一层细细的绒毛，从这个角度看，她实在有点稚气未脱。
“我当然见过，”林风淇失笑，“只不过我记不得了，那时候我也小。”
他说罢就后悔了，究竟为什么要和她讨论母亲呢？他们像两个幼儿园小朋友，交际的谈资是我的妈妈。
林风淇咳了一声，要说些严肃的事转换气氛，却见章夏亭皱起眉头捂着肚子，显得很痛苦。
“又难受了吗？”林风淇忙问。
“是，一阵一阵的，”章夏亭脸色苍白，“把盆拿过来。”
林风淇连忙把脸盆递上，然而章夏亭已经吐不出什么了，只是在努力作呕。
“我跟医生说你喝了豆浆吧，让他给开点药，”林风淇担忧地说，“别没救成人，先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只是过敏，会不会不让住院了？”章夏亭艰难地问。
“已经住进来了，怎么也得赖一晚上，”林风淇安慰她，“我们今晚就行动，救了人就不管了，反正证件是假的。”
他看她缓解了一些，于是去找外国医生开药，听说章夏亭是对豆浆过敏，外国医生眉头皱得更紧：“知道过敏为什么还要喝豆浆？过敏很危险，会死人的。”
林风淇被吓唬的有点担心，他看着外国医生开了针药，这才回病房。路过三楼时他想了想，顺脚走到西头去看看，越靠近那间神秘病房越安静，走到一半整间医院像没了人似的，静得不像话，只是远远的，能看见两个看守坐在走廊里，在看报纸。
林风淇停住脚步，想了想转身走了，他不想去留下印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