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快走到楼梯口时,听见一阵脚步声响,像是有一队人沿着楼梯上来。林风淇觉得不正常,可他想躲来不及了,那些人上了楼梯拐弯,同他打了个照面。
领头的是何琛琼和姜荀。
“淇少爷!”何琛琼很吃惊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何队长,姜先生,怎么在这里遇到你们?”林风淇也表露惊讶,“是身体不舒服吗?”
“不,我们办点公事,”何琛琼打量他说,“淇少爷来看病吗?怎么到这个小医院看病?”
“我来看个朋友,他住在消化科。”林风淇笑道,“我刚打听了消化科在四楼,正要上去,就遇见何队长了。”
“那真是巧了,”姜荀温文尔雅地笑,“我们总是和淇少爷偶遇。”
“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讲,这是缘分。”林风淇笑道,“那么你们忙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说着告辞,然而眼光微瞟,看见何琛琼身后站着个人,那人两个眼睛像抹了胶,粘着林风淇不放。林风淇记得他,那天晚上在西村班地牢走道里,他们曾经擦肩而过。
要坏事了,林风淇想。
他还是彬彬有礼道了再会,何琛琼和姜荀带着人往赵奇志病房去了,林风淇也向四楼走去,他每走一步都在盘算,到了四楼护士站时,他已经下了决心。
左思安时常告诫他,不能抱侥幸心理。
护士站里没有人,林风淇走进去,拿起挂在墙上的工作服,又抓了只棉纱口罩,把它们团一团藏进大衣里,随即向章夏亭的病房走去。
病房里,章夏亭躺在床上,脸色好了很多。
“护士刚来打过针,说是抗过敏的。”章夏亭说,“这针效果真好,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。”
林风淇坐到床边,低低说:“我在三楼遇到何琛琼,他身边有个人在西村班地牢见过我,他应该认出我了,我跑不掉了。”
章夏亭一惊要说话,林风淇做手势不让她开口。
“何琛琼不知道你在医院,你现在走来得及,把这些换上。”林风淇把护士服和口罩递给她,“出去之后,到四马路上的鼎泰丰商行,找盛泽芹老板,他能救我。”
他从西服内袋里摸出一枚蛇形银戒指,蛇头装饰着湛绿的宝石。
“把这个给盛老板看,他问什么你都说实话。”
“包括我的身份吗?”章夏亭小声问。
林风淇想了想:“不,不能说你的身份,如果他问我为什么要帮助你,就让他觉得……”
他说到这顿了顿,章夏亭立即接上:“让他觉得,你喜欢我?”
有时候,林风淇很欣赏章夏亭的乖巧机灵。他点了点头,掀动嘴唇做了个笑模样:“你会去找他的,对吧。”
“当然,我还要救赵奇志呢!”章夏亭不暇思索。
她简单的很直白,林风淇倒觉得自己多心了,在上海,章夏亭离不开他,林风淇应该有这个把握。他于是说:“快点换衣服,快走吧,何琛琼很快就要封医院搜人了。”
章夏亭最大的优点,就是不在关键时刻拖后腿,她很配合地去卫生间换衣服,甚至没有问一声赵奇志怎么办。其实这问题不必问,林风淇暴露了,何琛琼对赵奇志肯定另有安排,营救赵奇志的计划第二次流产了。
用最快速度换好衣服,章夏亭走出卫生间,棉纱口罩有点大,罩住她大半张脸。林风淇掏出一叠钞票给她:“出去之后低头走路,不管谁叫你都不要搭理。出了医院叫车走,最好是出租汽车,没有就叫三轮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章夏亭接过钞票,二话不说开门走了。
病房安静下来,只留着林风淇一个人,他回头看看,窗外阳光正好。
这个赵奇志真麻烦,林风淇想,为了他一波三折。
其实他很清楚,是他手软了,他不该留活口的,他应该在地道里干掉那个打手,很容易的不是吗,用毒针,之后把尸体拖进另外一间刑讯室。
他在脑海里模拟很多遍杀掉打手的场景,以补偿心中的后悔,左思安是对的,干他们这行就是你死我活,没有中间道路,可是林风淇总是心软,他总是觉得,有些人是无辜的。
在欧洲还好,回国之后,他的心肠更软了,这不是好事。
两分钟后,林风淇结束自我检讨,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章夏亭穿着护士服匆匆穿过院子,走出医院大门,上了一辆三轮车。
林风淇松了口气,他掏出钢笔,拔出钢针,藏在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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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琛琼今天来医院,是应姜荀的要求,来看看重要人犯赵奇志。百老汇大街的枪案明明指向莫止,姜荀却另辟蹊径,觉得事情的玄机藏在共产党的联络站上。
他于是请了司令部的尚方宝剑,要何琛琼配合调查。
何琛琼暗暗叫苦,早知道不把鸿蒙书店告诉姜荀,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,鸿蒙书店和赵奇志是他自己说出去的,现在眼看着黑祸他背,功劳却被姜荀抢去了。
没精打采陪着姜荀去了病房,赵奇志和之前一样,面无表情闭目静躺,养了两天,他看上去气色干净,不像在地牢那样奄奄一息。
简单的介绍之后,姜荀说:“我和他聊聊吧,你们在外面等我。”
他不过是个日侨,没有身份的,用这种命令口吻说话,何琛琼真是接受无能。但他没有废话,窝着气退出病房,日本人都是怪怪的,前一秒对你九十度鞠躬,你刚想跟他搞搞人际关系,下一秒他就能亮出雪亮的刺刀,怪得很,十三点。
也许姜荀有什么特别身份,何琛琼想,总之不能跟日本人较真,没好处的。
何琛琼拉着脸出了病房,似哭似笑脸更难看了,他坐进条椅里,先在心里骂了日本人一遍,不爽的感觉越发强烈,沦陷之后,他们完全是次等公民。
他心情差爆,随手拽过一张报纸来看,这个时候,一组组长王江过来了。
“队长,有件事……,不知道该不该讲。”他吞吞吐吐。
何琛琼瞥他一眼:“一个个像书寓里的小先生,扭扭捏捏!有话说,没话滚蛋!”
王江这才老实了,说:“刚刚遇见的淇少爷,那天晚上,我在地牢里见过。”
何琛琼愣了愣:“哪天晚上?”
“就是赵奇志招供那天晚上,”王江嗫嚅,“也是莫止在百老汇大街狙夜巡队的那天晚上。”
何琛琼脑子打了个闪,把报纸哗啦丢开,切齿道:“你见过陌生人,为什么今天才讲?”
“队,队里前一段新招了人,有好多我都不认识,”王江吓坏了,“当时他戴着三角形的徽章,我以为,以为他是,是自已人……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了!”
“因为真的是他啊!那晚上审赵奇志,中途我去厕所,和他面对面撞见,地道里有灯,他没戴帽子没遮脸,虽然低了下头,但我还是看清了,就是淇少爷那个样子!”
何琛琼简直不敢相信,自语道:“难道是他的杀的人?门口的值班员,是他杀的?”
十年前,那个无助少年可笑的愤怒仍在眼前,何琛琼不能相信,林风淇可以变成今天这样。
“队长,是不是的,先抓回去问问。”王江提醒,“不能叫他跑了,百老汇大街的事没有结果,这口锅特行大队背不动啊!”
何琛琼打个激灵,从回忆里拔了出来,王江说的没错,把林风淇交出去,就能解释遗落在百老汇大街的证件,莫止的事就和西村班特行大队没关系了!
“抓人!”他说,“把医院封了,先搜医院!”
“这过了好一会儿了,他不会跑了吧?”王江问。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林风淇能跑,林朝安一家跑不掉,”何琛琼阴森森道,“这家伙看着玩世不恭,其实顾家的很,他在欧洲十年,就是怕共产党的嫌疑牵连家人!”
“我先带人封医院!”王江信心满满,“医院找不到,再带人去林家!”
王江把能带的人都带走了,一时之间,走廊再度空空落落,只剩下何琛琼独自坐着。他盯着安静如初的病房门,猜测着姜荀会和赵奇志聊什么,然而现在,聊什么已经不重要了,何琛琼的困境解决了。
交出林风淇,这事就脱手了。
何琛琼冲着病房门微笑,早知如此,他早该找个替死鬼推出去,地牢里的犯人多呢,哪一个都能担此大任,白费他担惊受怕这么多天。
就是太老实!他批评自己,冲着虚空龇牙笑笑。
能捉住林风淇也很好,此人夜闯西村班,肯定为了赵奇志,通知鸿蒙书店转移也一定是他,甚至在百老汇大街事发现场,第二支枪的使用人,也应该是他。
德国毛瑟,何琛琼想到赵奇志醋缸里的枪,不由笑了。共产党进步了,武器变好了,不再是三八大盖了。
可是他们党务调查科呢,却一步步败落了,精英死的死降的降,山中无老虎,轮到莫止这个有勇无谋的猴子称霸王,军统那帮人哪里是干特工啊,他们根本就是杀手!
何琛琼似笑非笑坐着,端着似哭非哭的脸,没等他胡思乱想结束,王江气喘吁吁跑了过来。
“队长!林风淇找到了,在四楼最西头的病房!他说,他要见你,要单独见你!”
“四楼,最西头?”何琛琼伸指头戳戳天花板,“这间的上头啊?”
王江用力点头。
搞什么花样?何琛琼想,林风淇的目标,果然是赵奇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