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知道自己被转移了一次。他们把他拖出黑暗的单人囚禁室,扔到大出好几倍的囚笼里,因为用了木栅栏,栅栏外恰好有一盏灯,光能透进来,不像囚禁室伸手不见五指。
然而稻草都是一样的,湿的,带着霉味。林风淇对气味的敏感再度泛滥,他难受地闭上呼吸,但坚持不了一会儿,又开始努力喘气。
这味道,比章夏亭的鱼篓还要难闻啊!
想到章夏亭,林风淇忍不住要担心,这人有没有把蛇形银戒送到鼎泰丰啊?盛泽芹又能不能搞定日本人,把自己捞出去啊?如果这两个人不给力,他用“找到莫止”戏弄何琛琼拖延时间,那就是在玩火!
但他也只能博一博,他不能被麻利地送到宪兵司令部,真到了日本人那里,盛泽芹很可能没办法。现在,他只是在西村班的特行大队,还在中国人的范畴里,被捞出去应该容易点。
林风淇自嘲地笑一笑,这个国家真让人无奈,哪怕是爱着它的又怎样呢,它受异族欺压,它低人一等。林风淇想起唐珍和章夏亭说的“匹夫有责”,连十八九岁的女孩子都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,许多有权有势的“中流砥柱”未必知道。
他动了动身子,暗暗咬牙,何琛琼下手真狠,如果不是成长在左思安培训班,林风淇只怕早就扛不住了!左思安这个老头子!他应该是靠谱的!他应该能搞定中国吧!林风淇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了!
他现在不能死,非但不能死,他甚至不能轻易地逃出上海。林风淇完全理解了章夏亭,理解她豁出面皮也要赖在上海的心情,眼下他也是这样,好容易碰到有关虫子的线索,他要苟在这,把虫子揪出来,替唐珍报仇,否则他到了下头,也没脸见唐珍的。
吃点刑具的苦头算什么呢,唐珍也受过,这念头戳着林风淇,让他带着疼痛快活起来,可伤痛毕竟真实,逼得林风淇发出微弱的呻吟,但他随即听见稻草的窸窣声,有人摸了过来,把冰凉的手放在林风淇的脑门上。
“他在发烧,”一个怯懦的声音说,“老赵,你来看看,他在发烧。”
“伤口太深就会发烧,”角落里另一沉稳的声音说,“没医没药就靠他自己,身体好能扛过来。”
“唉,这么年轻,被打成这样,”怯懦的人推了推林风淇问,“你是共产党吗?他们对共产党下手特别狠!”
林风淇张开肿胀的眼睛,看了看凑到面前的这张脸。外头的灯照进来,落在那个脸上一半亮一半暗,林风淇看不太清他的五官,只能看清他左眼角下有一颗痣,红色的痣。
“他们觉得我是共产党,”林风淇说,“但我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冤枉的?”红痣像看见亲人,“我也是被冤枉的!他们非说我是抗日分子,问我是重庆的还是延安的,是军统的还是新四军的,我的天,我只是一个卖馄饨的!”
林风淇咧了咧嘴想笑,忽然牵动伤口,痛得又抿起嘴巴来。红痣发现了,问:“你想喝水吗?”
林风淇犹豫了一下,但他的确渴,于是问:“有吗?”
“老赵,你还有水吗?”红痣小声问,“我记得你会留着点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角落里才有了动静,有人慢慢向林风淇走过来,他像是有腿伤,脚步拖沓。牢笼不大,那人挪了好久才到林风淇跟前,他把一只黑色的陶罐递过来,问:“喝水吗?”
借着昏黄的灯光,林风淇很清楚地看见,送水来的这个人是赵奇志,除了眼角还有些淤紫,他和码头上一模一样。
他不是在医院吗?林风淇想,怎么会在这?
然而转念之间,林风淇就想通了,自己那么巧合地出现在圣约翰教会医院,以何琛琼的精明,怎么可能还让赵奇志留在医院里。
“老赵,你帮他喝一下水,”红痣忽然说,“我去尿尿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走到另一边角落里,解开裤子哗哗地拉尿。这边,赵奇志扶着林风淇坐起,灯光清楚地落在林风淇脸上,赵奇志怔了怔,说:“我们……,好像在哪见过。”
没等林风淇回答,赵奇志又说:“我想起来了,你是码头上那个捂着鼻子,嫌我醋缸味道大的少爷!”
“你记性真好,”林风淇由衷说,“我都这样了,你还能认出来。”
“眼睛肿了,嘴巴破了,五官模样还在,我能认出来了。”赵奇志打量着林风淇,“你为什么会进来,是被冤枉的?”
林风淇想说什么又闭上嘴,往红痣的方向看了看,接着他扯了扯赵奇志,让他凑近自己。一股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随即逼近,看来赵奇志的确是住过院,而且刚出来不久。
“你记得章夏亭吧?”林风淇说,“她让我来找你。”
听到“章夏亭”的名字,赵奇志有点意外。他之前认定林风淇是日本人放进来的探子,他本着兵来将挡等着林风淇来套话,却没想他一开口就是“章夏亭”。
章夏亭没有来过上海,她在大后方也很低调,是个能力不算突出的普通报务员,相比之下,她的哥哥,战斗英雄章春亭太过耀眼,很多人是因为章春亭,才知道章夏亭是章楠甫的女儿。
接到任务要带章夏亭来上海,赵奇志起初很抵触。因为父亲和哥哥的关系,章夏亭一直受保护,危险的地方不让去,艰难的任务不让上,这样一朵保护在温室里的娇花,怎么能去波诡云谲的上海?
赵奇志跟上级提过,说上海任务重人手少,能去上海的战友应该是可以放心的,可以依靠的,不应该派个没有经验的小姑娘,还要带,还要教,还要锻炼!
但是上级没有接纳,上级甚至连解释和安慰都没有,只让他接受安排。
工作多年,赵奇志第一次有了小小的情绪。他是老地下了,知道敌后多不容易,每个从后方输送到大城市的潜伏者,都需要一套完整的身份,这些身份链是靠无数战友冒着生命危险留在白区养出来的。
随随便便拨出一个给章夏亭,就因为她是章楠甫的女儿?她在后方做不出成绩,要到前线去建功立业吗?
赵奇志想不通,但还是带着章夏亭到了上海,他在码头失手被擒,受刑讯时没有提章夏亭,不是想保护她,也不是觉得她不重要,他只是本能的不想提起她。
但是现在,林风淇提起来了。
赵奇志想,他从没提过章夏亭,如果林风淇是敌人派来的探子,那只有一个可能,章夏亭也被捕了,她那样娇滴滴的,一旦被捕,很可能叛变了。
好在她叛变了也没用,她什么都不知道,因为赵奇志什么也没跟她说。看来这样做是对的,今天放进来的这个探子,就是用章夏亭来套话的。
“我不认识章夏亭,”赵奇志说,“不知道这个人。”
“你不该跟我说假话,”林风淇不满,“你自己都说了,在码头见过我,当时章夏亭叫你哥哥,你可没不认啊。”
赵奇志失言,闭上嘴巴警惕地看着林风淇。
“你在码头被捕,章夏亭想冲出去救你,她枪都掏出来了,是我给按回去的,”林风淇低低道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?就为了救你,章夏亭一定要救你,我们都混进医院去了!”
章夏亭一定要救自己?
赵奇志迷惑了一下,道:“你帮她救我?你之前认识她吗,为什么要帮她?”
“她一个小姑娘,我能让她来送命吗?落进鬼子窝里,什么下场不用想就知道!”林风淇道,“你看我这一身的伤,都是为了你!本来不关我的事,对不对?”
赵奇志又不说话了,只是盯着林风淇。
“她为了救你,命都能不要,可是你不相信。”林风淇煽情地叹道,“难怪外头都说,干共产党的都是铁石心肠。”
“章夏亭也是铁石心肠吗?”赵奇志开口了,“她千方百计想救我,怎么能是铁石心肠呢?”
他说话很平静,不带任何情绪,林风淇听不出是称赞还是讽刺,只能安静着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不能轻易相信你,你得做个证明,”赵奇志说,“就像落草为寇的英雄,投奔山头要纳个投名状。”
不远处,红痣像是睡着了,渐渐发出鼾声。林风淇动了动身子,在全身剧痛的反馈里咧了咧嘴,说:“要什么投名状,你讲。”
“那个人,是日本人的探子,”赵奇志反手指向发出鼾声的红痣,“杀了他,我就相信你。”
林风淇看向鼾声叠起的方向,小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他是探子?有证据吗?”
赵奇志不回答,目光灼灼盯着他。
“如果他真是探子,杀了他,我们俩就更完蛋了,更加出不去了。”林风淇又说,“现在动手是最佳时机吗?”
赵奇志还是不说话,依旧目光闪亮看着他。
林风淇明白了,赵奇志不允许他讨价还价,想要得到赵奇志的信任,就要无条件地,按照他说的去做。
林风淇盘算了一下,就算盛泽芹把自己捞出去了,想救赵奇志也很困难了。何琛琼必然会看紧赵奇志,之前的方法都附诸东流,想新招的难度更大,也未必成功。
但是赵奇志掌握着章夏亭与组织联络的方式,联络不上组织,章夏亭就没办法通过职委联系当年的“秘密党员”,那张淹没在历史烟尘里的学生名单,就没有了真相。
很可能,这是他唯一接触赵奇志的机会,林风淇想,只要他肯说出联络方式,投名状就投名状吧。
他动了动身子,疼痛立即潮水般袭来,林风淇被短暂的打倒,又躺了回去,再一次做好准备后,林风淇咬着牙坐了起来,赵奇志慷慨地搭了他一把,让他站起身。
稻草的窸窣声里,林风淇向红痣走去,鼾声渐近时,红痣忽然醒了,他迷迷糊糊抬起头来,看着林风淇说:“你能站起来啦!”
“是,我去尿尿。”林风淇说,“你睡吧。”
“我扶你过去吧,那边很滑。”
红痣体贴地爬起来,扶着林风淇走向尿桶。短短的几步,林风淇想,如果红痣是冤枉的呢?但他很快打消了念头,他是因为手软才进来的,他不应该再手软下去了。
尿桶刺鼻的骚臭气飘过来,没等走到跟前,林风淇已经难以忍受了,他闪电般的蓦然回身,攀住红痣的脖子用力扭过,短促的“咔”的轻响之后,红痣的身子软了下去。
林风淇放开手,任由他躺倒在地。他很久不用手直接杀人了,他喜欢用冷冰器,匕首、钢索、毒针……,用这些东西好像隔了一层,不用脏了手。
他张着两只手,拖着遍身伤痛走回去,坐在赵奇志对面,说:“要去验尸吗?”
赵奇志仍旧盯着他,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真够狠的。”
“是你要我去做的,”林风淇说,“你别装好人。”
赵奇志露出古怪的笑容: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共产党并不全是好人,好好记住!”
“喂,你不要拿这些没用的话哄我,”林风淇不想听,“现在你相信我了,该我提要求了!”
“你说吧。”
“你到上海来,怎么和组织联络?”林风淇问,“章夏亭想救你,就是想知道这件事!”
“所以她不是想救我,只是想知道这件事,对吗?”
赵奇志的反问让林风淇怔了怔,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他想起章夏亭曾经说自己热情热心,他们那个群体应该是喜欢那种氛围的,打成一片,把对方当作亲人一样,奋不顾身也要舍已救人。
拿到联络方式只有一步之遥,难道又要错过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