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,她只想知道联络方式,并不想救我,”赵奇志又问,“是这样吧?”
林风淇想努力挽回,想解释一下章夏亭也想救人的,但他向来随意,凡事懒得挽回,因而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这样讲,我倒是相信你了。”赵奇志却说,“我和章夏亭的确没什么交情,我的任务就是把她带到上海,仅此而已。”
林风淇不敢再多话,安静听着。
“现在我被关在这里,你来救我也进来了,章夏亭一个小女孩,想来没什么办法了。”赵奇志叹了口气,“我到上海来,有很重要的任务,是接应上海妇女职业联合会的主席黄丽莹。”
“接应?”林风淇问,“什么意思?”
“除了是妇职会主席,黄丽莹还有一个身份,她的先生是陵柏文学院的院长,胡深详,你知道吧?”
“大汉奸?”
林风淇脱口而出,这还是章夏亭告诉他的。章夏亭起初撒谎时,说自己是报国青年团的,来刺杀胡深详。
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,在林风淇毫不犹豫吐出“汉奸”这个字眼时,赵奇志有了变化。
在上海,但凡与日本人有交集的,很忌讳“汉奸”的说法,在一些卖国政府和卖国机关里,“汉奸”是禁忌词,久而久之,沾着这个圈子的人,会习惯性的避开这个字眼。
林风淇能毫不犹豫说出来,至少说明他不受“汉奸”影响。赵奇志想,也许他不是日本人的探子,如果不是,章夏亭就可能没有叛变,他们的确想来救自己。
他压回本来要说的话,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。
“没错,大汉奸胡深详,”赵奇志微笑道,“他原先只是陵柏文学院的历史学教授,上海沦陷后,日本人逼着陵柏开设日本文化相关课程,并要求把日语作为必修课,当时的院长窦时无拒绝了此事。”
“所以日本人换了个院长?”
“日本人和窦时无相持不下时,胡深详主动接触梅机关的特务,在牵线运作下,窦时无被贬为副院长,胡深详成为新任院长,他上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增设日语为必修课,并开设相关文化课程。”
“这可是真汉奸了。”林风淇由衷说道。他不是文人,对文化没什么感悟力,也能明白日本想蚕食民族文化的歹念。
“胡深详不承认自己是汉奸,他陆续接受报刊采访,并多次在公开场合演讲,口口声声说明,自己只是为了文化交流,他说他和民众无异,痛恨日本侵略者,但这种痛恨不应该蔓延到无辜的文化交流。”
林风淇嘴角浮起冷笑,想这姓胡的真是虚伪到家了。
“胡深详越是狡辩,舆论越是批判指责,”赵奇志继续说,“他现在压力很大,听说重庆有了动静,把他提上了锄奸名单。”
“这些事和黄丽莹有什么关系呢?你要接应的不是黄丽莹吗?”
“丈夫被千夫所指,甚至上了军统的暗杀名单,黄丽莹当然慌了。她联系了之前的老同学,也是我们党内的一位同志,她说想要弃暗投明,帮助我们做一些事,条件是让胡深详离开上海,去根据地。”
“那你的任务,是接应胡深详去根据地?”
赵奇志点了点头:“我们约定,胡深详在雨水那天动身,而我需要做的,是把她老同学的亲笔信交给黄丽莹,看见这东西,黄丽莹才肯跟我们走!”
“亲笔信?”林风淇打量衣衫褴褛的赵奇志,“你把信……,藏在哪里了?”
赵奇志拉起衣服,从裤腰里拆出卷成细筒的油纸棒:“信卷在里面,只有半页纸,写着她们当年约定的诗句。”
林风淇望着那根细细的油纸棒,不由呆了呆,他经历过拷打的,皮鞭、水、火……,在这样的轮番轰炸下,赵奇志能保住裤腰缝里的油纸筒,不容易。
难怪他迫不及待供出了鸿蒙书店,他要从行刑架上下来!
“你拿着这个,雨水那天到清浦观音堂,把它给黄丽莹,然后按照我说的,送胡深详到交通站。”赵奇志把纸卷递给林风淇,“为了确保胡深详的安全,我们沿途交通站早已进入战斗待命,黄丽莹走不掉,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。”
战事逼迫,道路处处封堵,想从上海经苏皖往北边去并不容易,要沿途交通站“花钱买路”,有的地方甚至要调动潜伏人员,这样的“送人”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以命相博,不敢放松。
赵奇志是第一环,他出了纰漏,后面一连串的待命会起连锁反应,说不准哪一环上就要出事。
“雨水,”林风淇想了想,“是哪一天?”
“2月19日,后天。”赵奇志说,“我很着急。”
林风淇想,原来赵奇志能相信自己,是因为有紧急任务,死马当作活马医,赌一把送走胡深详。
退一万步,就算林风淇是何琛琼派进来的探子,他能出卖的也只是胡深详,胡深详本来就是汉奸,能救出去最好,实在救不出去,损失也没多大吧?
“但你还是没有讲,该怎么联系到组织啊,”林风淇不上当,又绕回主题,“你说的这两个人都不是共产党。”
“你把黄丽莹送到青东蔡家村,村口歪脖桃树后面有间卖杂货的铺子,你跟伙计说,买一瓶三十三年的竹叶青,他回答你,店里只有三十三年的花生酱,这就对上暗号了,他会叫你的代号,也就是我的代号---三十三。”
林风淇记下,问:“然后呢?”
“之后他们会接走胡深详,你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林风淇想了想:“蔡家村知道如何联系上海的组织吗?”
“不知道,”赵奇志笑笑,“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说这么多!”
林风淇一急,伤口就扯着痛,他咧嘴忍了忍,然而脑子却疼的清醒了,赵奇志这是指使他干活呢。
“你们想要上海职委的联络方式,我有,但是想要,就要送走胡深详。”赵奇志说:“送走他再来找我,我把联系方式告诉你。”
“你当这是我家呀,”林风淇恼火,“自由进出吗!”
赵奇志没有回答,他摊开手,带着胜利者的笑容,高高在上看着一身是伤的林风淇,等着他火冒三丈,等着他现出原形。
被耍了,林风淇想,如果他是何琛琼派进来的人,这时候能气死,然而林风淇不是,所以他不生气。
“你是在编故事吗,还是在说真事?”林风淇道,“如果我能出去,能把这些告诉章夏亭,她一定会去见黄丽莹,就算联系不到组织,她也会去。”
赵奇志满脸漠然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章夏亭是章楠甫的女儿吧,”林风淇又说,“我知道你怀疑她,也怀疑我,可你想一想,假如章夏亭被捕了,日本人只要在报上登个启事,你们的组织就会送上门来救人,根本就不用来找你!”
赵奇志还是很平静,但是林风淇感觉到,他变得紧张了。
“你对自己人,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。”林风淇接着说,“亏得我为了救你,拼得一身伤。”
赵奇志依旧耷拉着脸,没有回答。外头响起开锁的动静,很快,皮鞋的夸夸声回荡在走道里。
林风淇不再说话,闭上眼睛躺回稻草里,皮鞋声越来越近,赵奇志忽然说:“不要让章夏亭去送人,上头跟黄丽莹讲的很清楚,来的是个男同志。”
没等林风淇回答,皮鞋声已经到了囚笼前,有人大声喊:“林风淇,出来!”
林风淇撑着稻草支起身子,问:“去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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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了要去西村班救人后,盛泽芹起码沉默了五分钟,极度压抑的五分钟,章夏亭咬着牙忍耐着,直到盛泽芹说:“你等着,我打个电话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林林总总的各色佛像,出了书房去打电话。屋里安静的不像话,章夏亭倒不孤单,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佛像都在看着她,看着她,垂眸不语。
章夏亭想,等入了夜,盛泽芹坐在这里会害怕吧?
总有十多分钟,盛泽芹回来了,他看着端坐不动的章夏亭,说:“很好,你没乱跑,也没乱摸。”
章夏亭略有吃惊,盛泽芹是怎么知道,她牢牢钉在椅子上坐了十几分钟,手指头都没动一下。
她没有提问,盛泽芹也转开道:“救人没问题,但有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章夏亭问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盛泽芹从身后的帽架上拿起一顶帽子,又叮嘱,“你是玛丽珍,知道吗,去了千万别再丢面子,你要不是玛丽珍,没人帮你!”
章夏亭点头,表示她知道了。
“走吧,”盛泽芹挥挥手,“把牛皮纸袋子拿着,别弄丢了!”
章夏亭顺从地拿起牛皮纸袋,然而她站起身,很快听着哐嚓一声,回头一看,一只半人高瓷佛倒在地上,碎了。但那只佛像离她三尺远,她根本碰不着。
“不是我弄的!”章夏亭连忙说。
“就是你弄的!”盛泽芹指了指她的椅子。
章夏亭低头一看,原来她的椅子腿碰着一块烧着佛像的瓷砖,它们整齐排放,像一块块多米诺骨牌,骨牌依次倒下去,最终撞倒了瓷佛。
“好吧,”章夏亭无奈,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道歉,如果我离开时你站起来,瓷佛早就碎了,而你也可以滚蛋了,”盛泽芹扣上帽子,“我不喜欢心浮气躁的人,不管他是什么珍,而你有耐心,很好。”
章夏亭不敢再说什么,跟着他走出了佛像密集的书房,到了走廊里,她总算松了口气。
盛泽芹的汽车已经停在门口,载着他们穿街过巷而去。章夏亭不认上海的路,只知道车子最后停在一处清静庭院,院子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,是外国人,金黄的头发。
但庭院却是日式的枯山水,几个黑而扁的圆石蜿蜒伸展,章夏亭踏着它们向前,走到屋子跟前,立即有穿和服的美丽女子拉开纸门,鞠躬下跪,请他们换鞋。
屋里,淡雅的兰花香气弥散着,令人莫名放松下来,和服女子在前领路,她倒着小碎步,和服上绘着绿色的云朵。
章夏亭盯着那些绿色云朵,走过光线昏暗的走廊,女子拉开走廊尽头的拉门,有人穿着黑色和服,背对着章夏亭跪坐在榻榻米上,正在擦拭一把日本军刀。
“多奇,”盛泽芹说,“玛丽珍来了。”
多奇放下军刀,微笑着转回身,当他看见章夏亭时,他和章夏亭都惊呆了。
“小婷姑娘!真没想到!你居然是大名顶顶的玛丽珍!”
面对多奇的惊讶,章夏亭用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她不能慌张,她必须看上去像玛丽珍,要大名顶顶,要符合能够随意切下耳朵、手指、舌头的玛丽珍。
“玛丽珍总是出乎意料的,”章夏亭微笑道,“姜荀先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