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姜荀的印象里，章夏亭是畏缩的，只会强颜欢笑的女孩子。她的确漂亮，但那种漂亮只能吸引菊池那种低级生物，并不能打动自己。
然而此时此刻，“小婷”像是变了个人，落落大方，自信从容，微笑着看着自己，稳重地等待着。
“你不是淇少爷在香港买的使女，你是在欧洲认得他的，”姜荀满眼含笑，“对不对？”
玛丽珍去过欧洲吗？
章夏亭心里打着鼓，脸上无比镇定，只是莞尔一笑。
她不敢说话，爸爸教过她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，言多必失，用字越少越安全。
姜荀微笑点头，忽然用英语说：“您要救的人，不会就是林风淇吧！”
他忽然说洋话，章夏亭知道是试探。她的确没去过欧洲，但她去过苏俄，12岁到16岁，她在苏俄呆了四年，在那边大多数人说俄语，但有些从欧美来的也说英语，章夏亭因此会说能听。
“是的，”她用英语说，“您猜的很准。”
姜荀的微笑在脸上荡漾开来，接着说道：“可是你知道吗，他和帝国一队士兵的死亡有关，他甚至和共产党有关，我很好奇，您是怎么结识林风淇的。”
怎么结识林风淇的？在章夏亭看来，这是一个要临时编圆的故事，背景还在欧洲，她不想冒这个险，她鼓起勇气，学着林风淇不屑地抬起头，看向盛泽芹。
“盛老板，你说能帮忙，没说要我接受盘问。帮不上您就说实话，但您交给我的事，办不了我也只能说实话。”
她举起牛皮纸袋子，冲盛泽芹样一样，威胁的意思。盛泽芹默默看着她，一歇便转过脸去，对姜荀讲：“多奇，不要坏了规矩，你晓得的，帝国、政府、党派都要往后放放，你首先是左思安的孩子。”
姜荀保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，仿佛没听见盛泽芹说什么，他看着章夏亭，而章夏亭也迎住他的目光，眼神平静，态度镇定。
“好，”姜荀说，“我问问情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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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风淇猜的不错，在西村班地牢的走道里，两间刑讯室之间另有空间，那是个窄长的房间，只放着一张圆桌，两把椅子。林风淇拖着伤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，疼得浑身难受，看着坐在对面的何琛琼。
“我喜欢这间屋子，能进来的都是聪明人，”何琛琼说，“我觉得淇少爷是聪明人，所以请你进来。”
“我是聪明人，”林风淇说，“你要问什么？”
“你是共产党吗？”何琛琼单刀直入。
林风淇犹豫了一下，不回答。
“其实我对这个问题没兴趣了，就算你是共产党，我也没办法了，”何琛琼话锋一转，说，“淇少爷果然手眼通天，能惊动中日文化交流会的星野平辰先生，他同我们西村班长做担保，说你能够痛改前非。”
中日文化交流会？林风淇没听说过，他也不知道什么星野先生，他听到这事第一感觉是，左思安可以的，他的手能伸进中国。
“接到电话以后，知道我最吃惊的是什么吗？”何琛琼接着说，“最吃惊的是你被捕的消息怎么散出去的！这场抓捕临时的连我自己都没料到，外头的文化交流会反应这么快，为什么？”
林风淇冲他笑笑：“所以说，我手眼通天啊。”
“恐怕不是你手眼通天，是我身边有内鬼。”何琛琼阴恻恻道，“内鬼越急着救你，我就越不想轻易放过你。”
“何队长，内鬼这事不能太认真，”林风淇调侃道，“全世界都在打仗，全世界的各类阵营都安插着各类内鬼，想肃清内鬼，就好比不让杨柳春日飘絮，是没可能的。”
“看看，我一抛杆你就咬钩，别想挑拨离间了，”何琛琼哈哈笑，“你为什么会躲在医院四楼房间？这间病房住着叫张秋萍的女人，医生说见过你带这女人去看病，你在这，那女人去哪了？”
林风淇抬眸瞅瞅他，不说话。
“回林家搬救兵了？”何琛琼嘲讽，“十年了，淇少爷还是离不开家的娃娃！”
他刚说到这里，房门被推开了，葛维晖嗫足走到身边，附耳向他说着什么。
“死了？”何琛琼看向林风淇，说：“跟你同牢房的，死了一个人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林风淇毫不犹豫，“木头笼子里那么黑，里头除了我还有别人吗？我不知道！”
“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，”何琛琼冷冷道，“木头笼子里关了三个人，你，赵奇志，还有这个死了的。如果不是你干的，那就是赵奇志干的。”
林风淇坐着听，满脸无所谓。
“你说不是你，那就是赵奇志。”何琛琼回脸吩咐葛维晖，“杀人偿命，把赵奇志拖出去毙了。”
葛维晖答应着往外走，他快要出门时，林风淇说：“等等。”
何琛琼笑了：“淇少爷想说什么？”
林风淇不笑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淇少爷还是聪明，聪明人才能进这个房间，”何琛琼得意，“我这人雁过拔毛，淇少爷来过就不能白来，我要莫止。”
他的意思很清楚，用莫止换赵奇志。林风淇深感处境微妙，如今不是能不能保住自己，是能不能保住赵奇志。
姓赵的实在保不住，让他去死也没什么！但联络上海职委的方法他还没说出来，没有职委出面，那个“秘密党员”什么也不会说，“虫子”的线索就要断在眼前了。
但林风淇不想出卖莫止，那天晚上如果没有莫止，他和章夏亭不能全身而退，非但如此，莫止还吸引了调查方向，让林风淇有余力逍遥在外。
没错，林风淇很想找到虫子，但为了找到他出卖帮助过自己的人……
“你为赵奇志杀了很多人了，”何琛琼像看透了他，“我们大厅的值班员，没惹你吧？那十几个夜巡日本兵，也没惹你吧？十几条人命为了赵奇志，再多一个莫止又算什么呢？”
林风淇嘴角滑出冷笑。侵略者和汉奸的性命，怎么能和莫止比呢，莫止究竟还有中国人的骨气。
“说吧，”何琛琼接着诱导，“说了就放你走。”
“如果我说了，能把赵奇志放了吗？”林风淇问。
“赵奇志不能放，他在码头被抓，菊池在边上看着，我不能私放。”何琛琼斩钉截铁。
用莫止换一个线索，换不换？
“如果唐珍在这里，她一定不会同意的，她嫉恶如仇，”林风淇想，“那么章夏亭呢？她惯于认怂，她又那么想为父亲洗清冤屈，她说不定愿意。”
其实选择都是有标准的，标准无非是孰轻孰重。
“淇少爷，时间不多了！”何琛琼恐吓，“五分钟！”
他使个眼色，葛维晖摸出一只闹钟搁在圆桌上。这只钟走得特别响亮，滴答滴答，窄小房间充满了它的声音，时间的声音。
应该有很多人在这里被时间逼迫过，林风淇能感觉到整间屋子随着滴答声陷入了恐惧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，他用力把自己拖出来。
“我只能提供一点线索，”林风淇说，“能不能捉到他，是你的本事。”
何琛琼沉默了一下：“你说。”
“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，肥皂水的味道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手提机枪的硝烟味都盖不掉那股味道，所以我想，他生活的地方应该和肥皂有关。”
“肥皂？”何琛琼琢磨了一下，“肥皂厂？或者，卖肥皂的商店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我不认识他，也没看清他的样子，我只记得他走到我身边，问我是什么人，他身上有很浓的肥皂味。”
何琛琼还要再问，忽然有人敲门，葛维晖去开门，过了一会儿走回来，悄悄向何琛琼说：“来催了。”
何琛琼沉下脸，似哭似笑的难看极了，他阴森森道：“淇少爷，我今天可以放你走，但往后也可以请你配合调查，别忘了，赵奇志在我手里。”
他说完，见林风淇平静如水，忍不住又加一句：“我知道淇少爷手眼通天，可以救人，但我脾气坏，坏脾气上来交出一具尸体也没办法，毕竟他是共产党，他亲口承认的。”
“放心吧，”林风淇说，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，”何琛琼起身走到林风淇身边，把手搁在他肩膀上，“你们共产党真讲义气，当年你舍不得唐珍死，今天又舍不得赵奇志死，真是从没变过。顺便问一句，你是在欧洲入的党吗？”
林风淇不上当，闭紧嘴巴不说话。何琛琼哈哈一笑，回头看看葛维晖：“送他出去吧。”
林风淇吃力地站起来，跟着葛维晖走出小屋，外头是熟悉的走道，灯光依旧是青白色的，一条道走下去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“真的放我走吗？”林风淇问。
“是的，”葛维晖跟在他身侧说，“西村班长亲自打来电话，要我们放人。”
西村班长应该是西村展藏，左思安居然如此手眼通天，能指挥到“市政府顾问部”。林风淇心里半晦半明，也不知是悲是喜，左思安太过强大，也不是好事。
搭着那架血腥味浓重的电梯到达一楼，林风淇看见韩大勇抱着个袋子站大厅里。他们看见了彼此，然而都挪开目光，仿佛不相识一般。
“葛主任，这是犯人的东西。”韩大勇迎上来说。
葛维晖接过来，搡在林风淇怀里：“你的大衣，帽子，还有手表钱包，走吧。”
林风淇道了谢，接过布袋抱在怀里，径直走出大门，这是他第三次从这里进出，一次来做客，一次来杀人，一次狼狈而出。
在里头不知待了多久，总之外面已经是漆黑的夜，几盏路灯昏晦地亮着，很像来救赵奇志的那个晚上，早春的寒气袭来，林风淇正要拿出大衣来穿，却听见一声汽车喇叭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马路对面有辆车掉了个头，慢慢向自己驶来，即便在晚上，他也觉得那辆车眼熟。
车子停在他身边，有人摇下车窗，说：“上来吧。”
林风淇怔了怔，看着坐在车里的林风源，不敢相信地说：“哥？怎么是你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