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林风淇的惊讶，林风源没有多作解释。
“你先上车，”他说，“上车再说。”
林风淇满腹疑窦坐进车里，汽车慢慢驶离狄思威路，林风淇几度要开口，然而林风源一言不发。
哥哥是他从小到大的精神支柱，十年前初到欧洲，林风淇不服气，他拗不过林朝安，于是向林风源求助。出乎意料，哥哥没有如往日那般帮助他，哥哥说这个家上上下下的有十几条性命，然后说林风淇，你不要闹了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没感情似的，但林风淇清醒了，宠着他顺着他的哥哥忽然冷漠，让林风淇明白，在能力达不到的时候，闹情绪是没意思的。
这样微妙的心理转变，实在是受益于哥哥，林风淇嘴上不提，心里把林风源放在重要位置。现在，他想知道林风源为什么会来接他，但哥哥不讲，他就忍着不问。
也许是章夏亭请他来接的，林风淇想，不过这丫头怎么请得动他呢？她又怎样解释自己为何被日本人抓走呢？
车快到林家时，林风源叫司机停车，说：“你下去抽根烟，转一转回来。”
司机答应，下了车往路灯后一闪，不见了。没熄火的车被丢在路边，像漆黑海面上点着渔灯的小船，怪可怜的。
“星野平辰肯放你，但有个条件。”林风源单刀直入，“让你写一份自白书，登在报纸上，宣布脱离共产党。”
林风淇没听明白，懵着脑袋看哥哥。
“你别瞪我，瞪我也没用。”林风源低头整理衣服，“如果你不是我弟弟，爱当什么党当什么党，我才懒得管。”
林风淇陷于停滞的大脑恢复运转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何琛琼肯放我，是你去找的人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林风源反问，“日本人良心发现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被抓了？”林风淇问出何琛琼的疑问，“这事很意外，何琛琼自己都没想到！”
林风源比林风淇大四岁，他带着林风源长大，是孩子带着孩子，因而他从小就稳重懂事，他的沉稳造就天然的安全感，让人不由自主愿意相信他，依靠他。
此时，林风源看似放松地靠在座椅上，像一片黑色的剪影，默默瞅着车窗外无人的街巷。林风淇想，他最好能说出章夏亭求他救的人，他最好这样说！
然而林风源让他失望了，林风源说：“当然有人通知我，抓的是你，再临时都会有人通知我。”
林风淇脑袋里炸了炸：“何琛琼身边有你的人？你是什么人？重庆的？还是……”
他不敢说出后面的话，章夏亭说的没错，他害怕共产党，这三个夺走了唐珍的生命，活生生的一个人，就这么没了。
“你想多了，”林风源说，“他身边只是有我的朋友，就像我和星野一样，是朋友。”
林风淇一种心思放下来，另一种心思又涌起来：“你和日本人是朋友？爹爹最讨厌日本人，你怎么能和他们交朋友？”
“你这么听爹爹的话了？什么时候变的？”
林风源语带嘲讽，然而林风淇虎在黑暗里不吭声，表示自己没有说笑。
“时事如此总要变通的，不能眼睁睁往枪口上撞。”林风源解释，却又不耐烦，“别绕到我身上说个不停！你的自白书呢？写不写？”
林风淇无所谓自白书，他本来就不是共产党，能从西村班放出来，要他写就写好了，但有些事情他要弄清楚。
“星野平辰是什么来历？太有面子了吧，”他试探着问，“何琛琼认定我是共产党，可他一个电话，轻飘飘把我放出来！”
“星野是中日文化交流会的会长，在上海很有影响力，之前政府里有很多亲日派，星野同他们时常往来。”
“你怎么结识他的？通过你未来的岳父，什么部的次长来着？”
“你管的太多了！”林风源沉下脸，“我还没问你呢，你和共产党是怎么沾边的？在欧洲吗？还是因为唐珍？”
他的反杀管用，林风淇也有很多事不想说实话。
“好吧，最后一个问题，”他讨价还价，“在何琛琼身边的，你的朋友是谁呀？不会是姜荀吧？”
“我不认识这个人。”林风源说，“如果你有紧急需要，可以找葛维晖，但不要过多打扰他。”
是他？林风淇脑海里闪过葛维晖的身影，他总是跟在何琛琼身边，话很少，人也不起眼。
哥哥厉害的，林风淇想，不声不响把何琛琼看死了。
“最后的问题也回答你了，愿意写自白书吗？”林风源语重心长，“十年前我就该同你好好谈谈，唐珍就折在单纯无知上！什么党都是政党，不要被漂亮话蒙蔽，把自己顾好才是实惠的！”
“好了！”林风淇不想听唠叨，“我写自白书，你别念了！”
他的爽快让林风源愣了愣。
“你不要当作玩笑！好像自白书随便写写，写完还能给共产党做事！”林风源不放心，“自白书登了报，共产党要开除你的，甚至定性你是叛徒，派锄奸队来铲除你！要命的事情，当作玩笑吗！”
“这么厉害吗！那谁保护我？”林风淇摆出害怕的样子。
“给日本人做事，你愿意吗？”林风源说。
“我？给日本人做事？可能吗？”林风淇真实吃惊了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他们放了你，你总要有表示，”林风源皱眉，“如果不想陷太深，可以沾点边，比如参加各类文化沙龙，帮他们联络文人。”
林风淇不知该说什么了，让他给日本人做事，日本人不后悔就行。林风源瞧他不说话，只当他答应了，于是探身到前座，揿了一下喇叭，叫司机回来。
喇叭刚响过，林风淇说：“哥，钱楚谡搭上日本人，也是你牵的线吧？”
林风源望望他：“你倒聪明。”
“那么把他带回家来，让他认识姐，也是你喽？”
“……，那也要他们互相看得上，不是吗？”
他承认了，林风淇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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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车进了林家院子，林风源把帽子递给林风淇：“爹爹在厂里没回来，你进去低着头，别叫小泠杜婶看见你脸上的伤，问起来又麻烦。”
“我有帽子，”林风淇从袋子里拽出帽子抖一抖：“可是压扁了。”
“戴上吧！”林风源把帽子扣在林风淇头上，催他下车。
林风淇拉开车门，想想又问：“哥，小婷回来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她不是跟你出去的？”林风源说，“如果她知道你被抓了，但是没回来报信，这姑娘不值得留在身边。”
林风淇不置可否，下了车穿过院子进屋，门厅温暖的灯火扑面而来，墙角的立式大钟已经过了十点。
章夏亭还没有回来，让她去找盛泽芹，结果救自己出来的是林风源，那她去哪里了？客厅里没有人，林风泠也许睡了，厨房传来水声，杜婶还在忙碌。
林风淇压低帽子要上楼，却被随后进来的哥哥喊住了。
“别忘了写自白书，”林风源提醒，“明天我要带给星野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风淇低低说罢，径直上了四楼。
他进了屋打开灯，在熟悉的房间里长长的松了口气，之后走进浴室，把带着血腥气和霉馊味的衣衫剥掉，又顾忌伤口不敢洗澡，只能用热毛巾擦了身，再往伤处抹药。
刚弄到一半，院子里叽叽喳喳的，夜深人静，一点动静就很吵。林风淇走到窗边，外面黑乎乎的，只在大门有灯，一个娇弱苗条的身影站在灯下，正和桂叔说着什么。
是章夏亭，她还知道回来！
林风淇看着桂叔放她进来，这才走回去上药。没多久，外头传来开门时，有人进了小客厅，应该是章夏亭。
“林风淇，”她低低唤着，“你回来了吗？”
林风淇不搭理，继续抹药。何琛琼下手真狠，在他腰腹间留下碗底大的烙伤，又红又肿渗着黄水，林风淇把消炎药倒上去，疼得闭上眼睛。
“林风淇，你在屋里吗？”章夏亭在卧室走动，边走边问，“你回答我一声，你在吗？”
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急，但林风淇不为所动，救人不见她着急，现在知道急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脸色不好，憔悴苍白，因为疼痛额头冒着冷汗，而颧骨那里又有点发红。林风淇伸手摸了摸，好烫。
“林风淇！你在不在呀！”
章夏亭快要哭出来了，她抱着最后希望，用力推开浴室的门，一眼看见只在腰间围了块毛巾的林风淇。
她发出一声尖叫，“通”地关上门。林风淇想了想，扯下浴袍穿上。
很快，章夏亭又敲门：“林风淇！你吓死我了！我叫你，你为什么不答应！为什么不出声！”
林风淇系上浴袍，走过去打开门。章夏亭站在门外，她穿着一件啡色薄呢大衣，里面衬着灰绿条纹旗袍，她的头发用发网兜着，周身毫无饰品，像个寒酸妇人，当然，她的脸还是漂亮的，只是嘴唇都急白了。
“哪里来的丑衣服，”林风淇说，“谁给你买的？”
“别管衣服了！你是怎么回来的！”章夏亭急问。
林风淇疼得站不住，他绕过她走到床边，拥着被子靠在床头，这才透了口气，说：“我渴坏了，给我倒杯水来。”
章夏亭去小客厅倒了水，回来送到床边，借着床头灯晕黄的光，她看见林风淇脸上的伤。
“他们打你了！伤得重吗！”
她下意识去摸他的脸，被他转头躲开了。
“我让你去鼎泰丰送戒指，你送到哪去了？”林风淇终于问出来了，目光幽幽的。
“我去了啊，我也见到盛老板，他问我是不是玛丽珍，我说不是，可他说谁拿戒指谁就是玛丽珍，我不认就让我走，我只能承认我就是玛丽珍！”
章夏亭连珠炮似的说，难为林风淇能听懂，不但听懂了，他还听出些名堂来。
“然后呢？”他问。
章夏亭把接下来的事说了，说到姜荀时她快哭了：“你知道我有多怕吗？他说玛丽珍去过欧洲，可我没去过啊！我根本不知道谁是玛丽珍！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！你呢，你知道玛丽珍吗！”
“我知道啊，”林风淇淡然道，“我就是玛丽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