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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【2】路窄

作者: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:3905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11 18:18

船终于靠岸。

开闸之后,满船的人都往下挤,争先恐后要早下船,林风淇看着黑压压涌动的人头,实在不想往里面凑。

头舱有先下船的特权,但要一早去排队,现在已经来不及了。林风淇只好等着,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,方才提起小箱子跨上码头。

排队出闸时,他又看到紫棉袍姑娘。

她那件袍子丑得显眼,远远就招展着,林风淇走过去排队,和她之间隔着个精悍结实的乡下汉子,汉子提着只酱缸,一股子陈年老醋的酸味直冲出来。

林风淇对气味很敏感,烟味、奶腥味、葱蒜的臭气等等,都能让他烦躁,醋味也是。

排着队无处可躲,他只能握拳堵住鼻子,偏巧紫棉袍姑娘回过脸,一眼看见林风淇捂鼻子,“唰”地沉下脸来,不高兴了。

林风淇抬起下巴,迎接紫棉袍的无声谴责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又撞,姑娘哼了一声,对精壮汉子说:“哥,你站我前面吧,醋缸子味道大,别把精贵少爷熏坏了。”

汉子五官平淡,眉眼和紫棉袍完全不相像,他看看捂鼻子的林风淇,息事宁人向前走几步,和紫棉袍姑娘换了个位子。

刚换过来,林风淇就后悔了。

紫棉袍姑娘拎着鱼篓,浓臭的鱼腥味比醋味更难闻!更要命的是,她故意拎着鱼篓甩来甩去,鱼腥味一波波释放出来,攻击的林风淇快要窒息了!

林风淇堵鼻子更用力了点。紫棉袍仿佛看出来了,鱼蒌甩得越发得意,差点要悠到天上去,鱼腥味自然一波胜似一波,源源不断涌出来。

令人闻风丧胆的“玛丽珍”,败给一只鱼篓?林风淇咽不下这口气!没等他想出好办法来,码头上传来骚动,伴随着马靴踏地的夸夸声,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跑了过来,守住闸口。

惊惶的气氛迅速漫延,人群很快议论起来。

“日本人来了!日本人怎么来了?”

“要命了,怎么碰上日本人,真是触霉头!”

“小姑娘把脸都包起来,不要叫他们看到了!”

众人互相提醒,紫棉袍也顾不上晃悠鱼篓了,赶紧拉起围巾包住头脸。鱼腥味终于缓解,在一片慌张的人群里,林风淇居然松了口气。

前面很快有人报告好消息,说宪兵并不抓人,只是督促伪军检查出闸,气氛约略松弛,人们又在交换经验,讨论可能被列作违禁品的,说要先拿出来悄悄丢掉。

队伍缓慢前行,不知过了多久,林风淇终于靠近过闸哨岗,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日本宪兵挺着的一排枪口,黑洞洞地正对着人群。

作为杀手,林风淇不能忍受被枪指着,国内忽值山河改,他在欧洲并不能感同身受,此时置身枪口之下,身边全是压抑惶然的面孔,那种受异族欺压的屈辱感才逐渐真实起来。

除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,岗哨前还站着两个当官的,一个穿军装留小胡子的是日本人,另一个却是中国人,他套着黑色空军夹克,配着黄哔叽马裤和黑色皮靴。

这人瘦得像根竹竿,长脸,三角眼,阴郁的笑容配上耷拉的眉毛,整张脸非哭非笑,像地府里讨命的鬼。林风淇忘不了这样的脸,他记得他是何琛琼,军统特务,绰号“黑捕头”。

唐珍就是毁在他手上。被捕、审讯、被杀害,全由此人一手操办,甚至林风淇远避重洋也是拜他所赐!怎么?他现在投靠日本人了?

林风淇挪开目光,望向波纹轻袅的江面。

既然左思安放他回上海,他当然要替唐珍报仇的。他有很多办法干掉何琛琼,行李箱手柄里藏着短刃,腕表扣着细如牛毛的毒针,左手拇指上的祖母绿扳指能拉出钢丝,西装内袋里的钢笔可击发透骨钢针,给个照面的时间,林风淇就能让钢针没入何琛琼的脑门。

但唐珍的仇家不只是何琛琼,还有出卖她害她被捕的人。事情过去多年,要找到出卖唐珍的罪魁必须借助何琛琼,这人应该死,却不能现在就死。

寄一条命而已,又有何妨?

目送一只白鸟掠着江面飞远,林风淇转回目光,看见提醋缸的汉子走到岗哨前,他掏出证件道:“长官,我是良民。”

伪军看了证件,问:“缸子里是什么?”

“香醋,”汉子赔笑道,“镇江香醋,老家带上来的。”

伪军抬抬手叫他过,汉子连连点头,收起证件拎了醋缸要走,何琛琼却漫声道:“等一下。”

他挂着要死不活的哭脸,吊着肩膀走过来:“我看看你的证件,还有船票。”

汉子再次递上证件,何琛琼接过来翻看,却问:“带的镇江香醋?你是镇江人?”

“是的,我原本在乡下种地,现在来上海讨生活。”

他说的含糊,就是那个意思,日本人来了,种地不安生了,逃难到上海来,也许打零工也许做苦力,混口饭吃。

“这船从香港来的,你从宁波上船,带着镇江的醋。”何琛琼悠悠道,“我感觉……,不顺路啊?”

汉子愣了愣,急忙解释:“老总,是这样的,这醋不是从镇江带过来的,是因为,因为我之前……”

“别编了,”何琛琼打断他,“缸子打开,醋倒了。”

“老总,这,这好好的醋……”

“不倒就跟我们走一趟,去吗?”

汉子被吓住了,不情愿地打开缸子,把醋倒在江岸上,浓郁的酸味直冲过来,顶得林风淇又退了两步,他退了两步,站在他前面的紫棉袍也退了两步,几乎要贴到林风淇身上。

后面的人挤挤挨挨,林风淇避无可避,正要提醒紫棉袍往前站一点,却见她双手背在身后,右手伸进鱼蒌里慢慢抽出来,离得近,林风淇看得清楚,那里头是把枪。

这女孩子有没有二十岁?居然会玩枪?

前面接受检查的汉子把醋缸倒了个底朝天,还晃了两晃,委委屈屈问何琛琼:“老总,什么都没有,这下可以了吧?”

何琛琼弯弯嘴角,道:“不行。”

他说罢夺过缸子,用力摔在地上,伴着稀里哗啦一通响,在一地碎片与醋汁之中,赫然躺着三四把手枪,随着一片哗然,人群里冲出七八个便衣特务,掏枪指定了汉子。

“这些是什么?”何琛琼微笑问。

他刚问罢,紫棉袍猛然抽枪,林风淇见机极快,一把将她的手按回鱼篓里。紫棉袍飒然回头,狠狠瞪住林风淇,林风淇也盯着她,示意她回身站好。

紫棉袍无奈回身,林风淇这才低低说:“把枪给我。”

他说着把手伸进鱼篓里,紫棉袍却紧握着枪不放。

他们的拉扯没有引人注目,因为汉子见事不妙翻身要跳江,何琛琼不等他攀上栏杆,已经撤出枪来,冲着他右腿扣下扳机,汉子应声倒地,人群里冲出几个便衣特务,把他围了起来。

枪声夹杂着尖叫闹得码头上一片混乱,紫棉袍要往上冲,早被林风淇死死拽住。

“把枪给我。”林风淇又说,“被捉去了,生不如死。”

紫棉袍挣扎几下,终于松了手,林风淇迅速抽出枪,借助两人身体的掩护,掠开大衣把枪藏进内袋,随即退开几步,和紫棉袍保持距离。

何琛琼从满地醋汤里拾起一把枪,掂在手里冷笑:“德国毛瑟,装备不错,是从重庆来的?”

汉子只管大声呻吟,并不回答。何琛琼挥挥手:“带走!”几个特务架起汉子拖走,拖出一路鲜血,一路哀嚎,在他响亮的哀嚎声里,林风淇打开箱子底部的暗格,把姑娘的枪塞进去。

哀嚎声渐去渐远,码头悄寂下来,恐惧压抑的气氛蔓延着。何琛琼带着三分凶残七分得意,示意:“走啊,后面的上来。”

紫棉袍白着脸,攥紧鱼篓走到岗哨前,递上证件。伪军打开证件念道:“章夏亭?来上海干什么?”

原来她叫章夏亭,林风淇想,这名字听着挺风雅,不像她的衣服,那么劣质。

“姨要添孙了,叫我来带。”章夏亭嗫嚅。

她把脸藏在难看的酱色围巾里,害怕地瑟瑟发抖,不得不说,表演的很好。何琛琼瞅了她两眼,歪歪嘴,叫伪军搜她的鱼篓。鱼篓里装着两条大鲫鱼,倒出来腥气立即飘散,冲得林风淇再度捂上鼻子。

“你从哪上的船?带两条鱼?”伪军问。

“宁波。”章夏亭细如蚊吟的说。

鲫鱼下奶,特别是乡下野塘里的鲫鱼。这说法过的去,伪军望了望何琛琼,意思是没有问题。何琛琼干特工十几年了,看人早就不用眼睛,是凭感觉,比如刚刚的汉子,比醋味更大的是他身上藏不住的精明,不属于乡下人的精明。

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子,不像是心里能藏事的。

“走吧。”何琛琼递还证件,挥手,“下一个。”

林风淇跨上一步,冲着何琛琼笑一笑。

何琛琼觉得他面熟,一时又想不起是谁,但见林风淇衣履鲜亮,于是客气道:“这位先生,您有证件吗?”

“我是英国人,只有这张派司。”

林风淇掏出派司,心平气和地递过去,何琛琼接过,念出他的名字:“Horsa~,林?”

他猛然抬起脸,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:“我想起来了,你是林朝安的儿子,林家三少爷林风淇!”

林朝安在上海有十几间纱厂,名声可不小,何琛琼这一说,许多好奇的目光聚向林风淇。

“是啊,”林风淇大方承认,“我也记得你呢,何捕头。”

听到夕日的绰号,何琛琼僵硬地打个哈哈:“淇少爷好记性!瞧瞧这多少年了,淇少爷完全变了,鄙人真没认出来!”

“人总要长大的,但何捕头英姿不减当年。”

林风淇奉承的自然而然,何琛琼心里的鬼缩回去不少,当年林风淇只有十八岁,少年心性易变,也许他忘了之前的事。

“淇少爷抬举我了,我是真老了,”何琛琼笑道,“您怎么搭这趟船回上海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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