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章夏亭说完要做的准备,林风淇有些力怯,于是靠在枕上说:“我要睡一会儿,希望明天能退烧,后天能带你去青浦观音堂。”
“身子不好就歇着吧,你把油纸棒给我,我自己送去青浦。”章夏亭扶他躺下,说,“对暗号送人嘛,很容易。”
“忘记告诉你,赵奇志特地提醒不能让你去,说跟黄丽莹讲好是男人去接头。看看,没有我你寸步难行。”
他伤成这样,一点也不影响得瑟。
男的就男的好了,章夏亭不同他斗嘴,自己走到外边小客厅里,坐在沙发上发着呆。
在她的印象里,做杀手都是为了钱,可林家足够有钱,林风淇为什么要做杀手?甚至逗留在欧洲不回来?
章夏亭感觉到林风淇出走欧洲另有隐情,但比起这个隐情,章夏亭更想知道,林风淇为什么要帮助自己。
她起初想法简单,觉得林风淇看着挺好,衣履鲜亮,行止得当,在码头不畏惧日本人帮助了自己,为此,章夏亭自然生出好感来。
可是相处下来,林风淇少爷脾气时常发作,那也就罢了,更要命的,他还是个杀手。“杀手”等于冷酷冷血,唯利是图,无缘无故的,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?
章夏亭想不通原因。
她没办法联系组织,对上海地下党一无所知,如果林风淇是特务,从她这里得不到好处。章夏亭回想着,觉得林风淇不像特务,他那时候很想把自己送回宁波。
转变,像是说出父亲被审查这件事。在那之前,林风淇的“帮助”有点心不在焉,带着不耐烦,时不时还要威胁说不帮忙了,但从那之后,林风淇变得积极主动,为了救赵奇志被抓进大牢,甚至把“玛丽珍”说了出来!
“一定有问题,”章夏亭想,“问题在我告诉他的几件事里。”
她同林风淇提到的重点,是虫子、秘密党员和学生名单。林风淇感兴趣的是哪个呢?他又为什么感兴趣呢?
章夏亭琢磨了一会儿,目光游移,看见林风淇从西村班拿回来的布袋丢在衣架边,她走过去拾起来,里面有帽子、手表、手帕和钱包。
她打开钱包,除了一叠钞票外,还有两三张名片,是何琛琼、钱楚谡和姜荀,都是他那晚在嵯岭春收的。章夏亭正要合上钱包,无间摸到左下角有硬而圆的凸起。
她把钱包撑到最大,一枚水滴形的镀金掉坠落了出来,这种吊坠流行过一阵,配着金链子挂在旗袍外面,里头搁着私密小像。
章夏亭揿下机关,吊坠打开了,里面的确有张小像,黑白色的,很模糊,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子,笑得很灿烂。
她是谁,能占据着林风淇的钱包?
章夏亭掠过一丝复杂心绪,也说不清是什么,难过仿佛没必要,毕竟她和林风淇也只是萍水相逢。
但她还是不舒服,说不出来的不舒服。
她合上坠子,把它用力塞回钱包,又把钱包丢在五斗柜抽屉里,这才捡起帽子掸掸灰,想把它挂到衣架上。可是帽子变形了,章夏亭捏着帽骨顺着,一圈圈捏下来,忽然摸到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,应该是电话号数。章夏亭不知道有什么用,看了两遍把纸条收进钱包里,想想又走进卫生间,果然,林风淇换下的血衣还丢在浴缸里。
这衣服林风淇准定不会要了,能洗干净也不会要了。章夏亭想把它团一团丢掉,结果拎起来简直不成形,东一片西一片,应该是被鞭子抽碎的。
她的心忽然收缩着疼起来,没道理似的,窝心的难受。
“在干嘛啊,”她笑着低低对自己说,“不至于吧。”
是啊,不至于为他心痛吧,然而她把衣裳勉强叠成形,心还是软了下来。她摸了摸上面变黑的血迹,把它折得更小一点,收进了林风淇分给她用的柜子里。
*****
林风淇这一夜睡得好辛苦,梦里有无数的桥段,一会儿被人追,一会儿又从高处跳下来,好容易梦到和别人同桌吃饭,菜怎么也不上来,林风淇越等越饿,饿得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,晨光透过米窗帘朦胧着踱进来,勾出家具的轮廓。林风淇躺了一会儿,觉得比昨晚好受多了,伤口也没那么疼了。
他觉得渴,挣扎着坐起来,看见床头柜上摆着茶杯,应该是章夏亭留的水。水已经凉透了,林风淇还是一饮而尽,喝完了还觉得渴,还想喝。
外头小客厅静悄悄的,一点动静也没有,林风淇猜测章夏亭还没醒,她昨天也睡得晚,他于是咬咬牙撑着床坐起来,揭了被子下床。
躺了一晚上,腿有点肿有点麻,走起路来有点飘,但他确定自己退烧了,因为衣服湿透了,凉冰冰地贴在背脊上。林风淇走了两步就后悔,应该把电铃装到床头,这样躺着就能让杜婶送开水来。
他拧开门走进小客厅,果然章夏亭还在酣睡,她睡觉不老实,手和腿都在被子外面,已经脱了灰绿条纹的老气旗袍,穿着乡下染坊杂乱染就的雾紫衫裤,发网也摘下来了,浓密乌黑的头发堆在枕头上,像闪光的黑缎。
林风淇走到五斗柜那里按过电铃,等待时又看看章夏亭,忍不住走过去,要替她盖好被子。谁知被子一拉,章夏亭却动了动,醒了。
看见林风淇,她连忙坐起来,拥着被子说:“你怎么起来了?还烧吗?”
林风淇摇头,又说:“想喝水。”
“那你坐在这,我替你倒去。”
看她揭被子起身,穿着薄伶伶的衫裤去倒水,林风淇便问:“你冷不冷?”
“不冷……,呀,你怎么穿这么少!”
章夏亭说罢,才注意林风淇也只穿着丝质睡衣,连忙把他按到沙发上,扯过自己的被子给盖上,这才说:“受了伤不能再着凉,伤口要发炎的。”
“外伤和着凉有什么关系?”
林风淇无奈,然而他的睡衣汗湿了,贴着身子真的很冷,被子里还有章夏亭的余温,温暖舒服。究竟伤没好,他赖着不想动,见章夏亭忙着倒水,又扬声说:“没有水了,我让杜婶送来了,你替我找件睡衣来换,好不好?”
章夏亭按他的指示去找到睡衣,递过去时碰到他的手,他的手焐在被窝里,暖和和的。
“手这么凉,”林风淇说,“去穿件衣服吧。”
他话音刚落,外头有人敲门,没等林风淇说进来,门已经开了,杜婶提着小暖壶和干净杯子进来,见他俩穿着睡衣在屋里,散着头发,被子拖在地毯上,不由“啊哟”一声。
其实也没干什么,林风淇和章夏亭都脸上发烫,莫名其妙的。章夏亭拢了把头发,转身就进卧室去了,把林风淇丢在小客厅里,更尴尬了。
杜婶忙说:“我替你冲咖啡去。”
林风淇每天早起先喝咖啡,养成习惯了,按电铃是叫杜婶送水冲咖啡,以前杜婶进来屋里早收拾干净了,今天撞上这一幕。
“杜婶,我今天不喝咖啡了,”林风淇说,“喝白水。”
他不喝咖啡,是因为身上有伤,杜婶却误会了,两只眼睛往卧室方向瞟一瞟,好像因为章夏亭,林风淇在赶她走一样。
“哦,好的。”她连忙说,“我给你倒杯水就走。”
林风淇默然不语,由着她误会了。
直到杜婶走了,林风淇捧起杯子来不喝,却向屋里唤道:“杜婶走了,你出来吧。”
章夏亭已经洗了脸梳了头发,换上林风泠送给她的粉格子旗袍,慢慢走出来。林风淇望望她:“怎么又穿这件?上次在新新百货,我替你买了好几件,从不见你穿。”
“你真啰嗦,”章夏亭皱眉,“为什么总盯着我的衣裳!”
林风淇笑一笑,咕咚咚喝了水,这才说:“为了给你买衣裳,我当时借了唐璀的钱,后来为了安顿韩大勇的老娘,我又去求了唐璀,你瞧瞧,欠了她多大的人情。”
“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章夏亭嘀咕,“又不是只为了我。”
林风淇听了,倚着枕头仰起脸,眼光光地瞅着她:“我爹爹要我娶她,同她结婚呢。”
章夏亭心里跳一跳,脸上却无所谓:“那不挺好?唐小姐那么美,家世又好,与你登对的很。”
林风淇点点头,却又问:“那你爸爸呢,有没有叫你嫁给什么人?”
章楠甫一分钟恨不能掰成八瓣用,吃饭都在看文件,哪有时间管女儿的情事。章夏亭想说当然没有,话到嘴边又缩回去,变成了:“当然有啊,做父母的都喜欢操心这些事。”
“哦,是谁呀?”林风淇笑眯眯问。
“他叫丁丛淙,是我爸爸的学生,”章夏亭说,“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文章写得十分漂亮。”
“丁丛淙?”林风淇皱起眉头,“这名字……”
“不好听吗?我觉得比林风淇好听。”章夏亭挑衅他。
“不是不好听,是我听着,好像火光杂志社的丁虫虫哦,”林风淇问,“他们不是一个人吧?”
这话问出来,章夏亭忽然呆了,她想起爸爸提过的,丁丛淙就在上海,还说他发挥所长,在编什么进步报刊。
“喂,你在发什么呆,被我说中了?”林风淇笑问。
“没,没有,”章夏亭连忙掩饰,“我去请你哥来,让卢医生再来给你看伤。”
然而林风淇一拍巴掌:“说到我哥,我想起来了!我还欠他一份自白书呢!哎呀,我浑身都疼死了,怎么写啊!”
他边说边瞄着章夏亭,那意思十分明显,是叫她代写。章夏亭没办法,没好气问:“什么自白书?”
“脱离共产党的自白书,你写过吗?”
“我当然没写过!”
章夏亭气呼呼说,走到书桌前,拽开抽屉拿出纸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