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淇刚说完要去,便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响,章夏亭一阵风似地刮进来,兴高采烈说:“你猜我打听到什么!”
然而她随即戛然无声,因为看见林风源和唐璀。
见她风风火火的,林风源直接转过头去,唐璀却笑一笑,说:“小婷姑娘,好久不见了,你不会,不记得我了?”
“怎么会呢,”章夏亭道,“唐小姐又漂亮又大方,我怎么能不记得。”
林风源这才望望她俩:“你们见过?”
“在新新百货遇见的,淇少爷,啊不,小淇带她买衣服,”唐璀说,“结果店员为难他们,幸亏遇见我,我给开的支票。”
林风源斜一眼林风淇,很是不满,嫌弃他带章夏亭去买衣裳。林风淇自然不理会,一时屋里竟没人说话了,唐璀便笑一笑:“请柬也送到了,那我就告辞了。”
“好啊,”林风源也不相留,起身道,“我送你。”
他陪着唐璀往外走,章夏亭连忙贴墙壁站着,给他们让路。林风源经过她却说:“小淇不能下楼,你替他送送吧。”
章夏亭懵了懵,下意识说:“哦,好。”
她说完就后悔,连忙看向林风淇,林风淇脸上挂着淡淡嘲讽,那意思是:你自己答应的,看我作什么。
章夏亭边后悔边跟着出了卧室,一路听林风源同唐璀说些生意经,她别的听不懂,只记住林风源讲,青浦的纱厂恢复正常了。
唐璀听了便说:“青浦如今位置倒好,那边动起来,你们的头纱也不必只卖给日本人。”
“嘘,”林风源忙道,“这事千万别叫我爹知道,日本人来买纱,都套着本地商行的皮,否则老爷子不答应的。”
“一大家全靠你左右周全,”唐璀叹道,“小泠原本也能干,只是找错了姑爷。”
“小泠再能干也不如你,唐叔有你帮忙,我是羡慕不来,家里只有操心的。”林风源伸手往楼上戳一戳,“等你以后收拾他。”
唐璀听了这话,并没有寻常小女子的羞涩,只是笑笑。章夏亭冷眼旁观,觉得这位唐小姐并不喜爱林风淇,她并没有半分待嫁的喜悦。
唐家的汽车等在院里,载着唐璀开走了。目送车出了大门,林风源这才转回身来,望望章夏亭说:“你知道吧,唐小姐以后是少奶奶。”
章夏亭知道,但厌烦林风源对自己的恶意,因而故意气他:“恭喜了,什么时候能改口叫她大少奶奶呀?”
“不是大少奶奶,是淇少奶奶,”林风源并不生气,“唐璀是要嫁给林风淇的。”
他神色平淡,章夏亭也只好笑一笑:“那也很好。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,我知道小淇喜欢你,但你们不可能的。给个建议,与其将来伤心,不如保护好自己。”
林风源这样替人着想,实在是贴心,然而章夏亭并没被感动,反倒有些奇怪的落寞。
都以为他喜欢我,她想,其实并没有。
“以后想干点什么,想去哪里,我都可以安排。”林风源接着说,“要钱也可以,任何困难我都能帮你,只要你离开小淇。”
任何困难?
章夏亭听了好笑,反觉得林风源见识短浅,她想,他一定不知道弟弟是大名顶顶的杀手;他也不知道盛泽芹有满屋子佛像和未知多少的复制档案;他更不知道日本人姜荀有那么多面孔,没人知道他究竟为谁做事。
章夏亭忽然觉得,她的世界多彩且跌宕,她不是用钱可以打发掉的小女孩,她是有信仰、有抱负、有奋斗目标的,共产党员章夏亭。
她于是说:“我想要的,林风淇都可以帮我,我不想离开他。”
林风源盯着她,皱眉说:“叫淇少爷。”
章夏亭不回答,只是毫不示弱迎住林风源的目光,不屈服。
林风源哼了一声,悻悻而去。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扶疏花木,逐渐消失在通向后院的小径上,章夏亭才呼出一口气。
她转身进屋,连蹦带跳回到林风淇的卧室,关上门便道:“你猜我打听到什么!”
“我哥跟你说什么了?”林风淇却问。
“没说什么,”章夏亭眨了下眼睛,“是了,他跟唐小姐说,你家在清浦的纱厂都开机了。”
林风淇不相信,满面狐疑。章夏亭往床边一坐,说:“咱们说正事吧!你晓得盛泽芹有多厉害吧,他能复制胡深详的档案!”
“你看到胡深详的档案了?”
“是啊,很详细,连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有!看完他的档案,我有个特别大的收获!”
“什么?”
“胡深详有个弟弟,叫胡深方!”
“……,这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可是这个弟弟,没有出现在胡深详的档案里。”章夏亭神秘道,“你猜为什么?”
林风淇立即明白了:“他弟弟才是你要找的秘密党员!"
“你真聪明,”章夏亭呆了呆,“这就猜出来啦。”
林风淇被她幼稚的夸奖弄得无语,转开道:“但你这话有破绽,胡深方不在档案里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“是盛泽芹告诉我的,”章夏亭得意道,“我做了两件事,引着他给了我两次机会,提两个问题。”
听她把不偷档案和识破瓷砖的事说了,林风淇笑道:“不偷档案倒罢了,你也没那个活络心眼,但是从瓷砖上读出明码来,这是个本事,你学过发报吗?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:“我是做这个的,发报,抄报。”
她还有点技能,林风淇想,越来越适合当间谍了。
“挺好,盛泽芹挺欣赏你,以后联系他就交给你了,你负责搞定他,多打听点事。”
什么以后呀,章夏亭心想,拿到证明材料我就告辞了,哪有那么多以后!
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,她岔开道:“最关键的还没说到呢!盛泽芹说胡深方是个烟鬼,他给烟馆做事换大烟,烟馆就在百老汇大街!”
林风淇眼前立即飘过书店隔壁点着蓝灯的烟馆。
对上了?他猛地兴奋起来,却又迅速冷静下来。本能告诉他,这时候更容易进圈套。
再度整理逻辑后,林风淇问:“既然档案里没有痕迹,你怎么想到问胡深详的兄弟?”
“我想,长得像未必是一个人,也许是孪生兄弟,”章夏亭说,“也是碰运气,没想到碰上了!”
林风淇望着她笑一笑:“你运气是真的好,也许从码头遇上我,你的好运就开始了。”
“别自吹自擂了,”章夏亭不爱听,“讲讲接下来的事,我们怎么找到胡深方?”
她情绪清澈,没有一点波澜,应该没问题。林风淇判断着,又试探着问:“怎么找胡深方我还没想好,不过明天不必去观音堂了。”
章夏亭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能找到胡深方就能找到上海职委,还送胡深详做什么?”林风淇懒洋洋道,“再说我又受伤了,不适合长途奔波。”
“不行!”章夏亭毫不犹豫,“组织上的任务,必须要完成!”
“胡深详不走又怎样?他是个汉奸,用你的话怎么说的……,为了四万万同胞,人人得而诛之!”林风淇继续无所谓,“另外赵奇志也很麻烦,我弄了一身伤,不想再去求他。”
“就算找不到上海职委,我也要完成观音堂的任务!交通站在待命,我不能让他们心血白费!而且,黄丽莹应该是答应了很重要的事,我们才会帮她送走胡深详,如果掉了链子,她不会相信我们了!”
她说得很严肃,但究竟年轻,严肃也是稚嫩的严肃。林风淇叹气,从章夏亭身上,他越来越清晰地看见唐珍的影子。
“那你自己去吧,”林风淇故作无情,“反正我不去。”
章夏亭明显慌了慌,又很快稳住了:“行啊,我自己去!不求你!”
“你可别忘了,去接头的是男人,”林风淇提醒,“你去了,黄丽莹也不相信你!”
章夏亭恼火地鼓起脸:“你以为,我找不到男人帮忙吗?”
“你找谁?”林风淇微笑问。
“韩大勇啊,他是个老实人,他会帮助我的!”
林风淇心里拎一拎:“你怎么联系韩大勇?”
“我知道西村班的电话,”章夏亭开始得意,“你钱包里有张何琛琼的名片,印着电话号数,我直接打过去找韩大勇,一个女人找韩大勇,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“你翻我的钱包?你怎么能乱翻我的东西!”
章夏亭本想说,钱包里不就有个坠子嘛,有什么了不解!可转念一想,那姑娘说不定是林风淇的珍藏。
她不想戳人痛点,改口道:“你的钱包有什么重要?不就有三张名片嘛!对了,我还帮你找到一张小纸条,也放进钱包了。”
林风淇怔住了:“什么纸条?”
“从你帽子里捋出来的,写着电话号数的纸条。”章夏亭背了一遍纸条上的数字,“这是谁的电话?要藏在帽子里?”
林风淇想起来,帽子钱包放在西村班拿回来的布袋里,布袋是韩大勇递给自己的,难道是他藏的纸条,电话是他的联络方式?
林风淇存下疑惑,却说:“连电话号数都记住了,你早就准备甩开我了吧?”
“记这几个数字算什么?我是报务员,整本电码都能背下来呢。”章夏亭毫不在意,“你不陪我去,我就去找韩大勇了,再见!”
“你疯了?韩大勇可以信任吗?”林风淇冷冷道。
“那你呢?”章夏亭毫不退缩,“你可以信任吗?”
她的青春闪着光,逼得林风淇往后让了让。
“我可以陪你去观音堂,但你也要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妇联会举办的慈善晚会,去见见黄丽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