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善晚宴设在“燕归来”。
因为设施昂贵,这间酒店之前生意并不好,但租界成为孤岛后,短暂而病态的繁荣让“燕归来”攀上顶峰,能在“燕归来”设宴,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。
林家的汽车刚停在门口,就有侍者来开门。林风淇带着章夏亭下了车,看着锃亮的玻璃门里印出两个的影子,一个高大挺拔,一个亭亭玉立,仿佛一对璧人。
但是一阵风过,章夏亭缩起肩膀驼着背。
“好冷,”她可怜巴巴地说,“一定要在这么冷的天,穿这么薄的裙子吗?”
“我的伤口一碰就疼,还要坚持穿西服,你这点冷都受不了吗?”林风淇冷冷道,“你真给共产党丢人。”
好在侍者站得远,否则章夏亭就要跳起来捂他的嘴巴了。
“你能小声点吗?”她心有余悸。
看着章夏亭小脸上饱满的惊恐,林风淇想起很久之前唐珍说过的一句话,他当初以为是玩笑,谁知成真了。
“怕死不革命。”他说,“你比我熟啊。”
章夏亭瞪了他一眼,挺直背脊走向玻璃门,算不上风情万种,但婀娜多姿是有的,屋里的融融暖意涌来,章夏亭舒服多了,缩起的肩膀彻底打开了。
这件黑色礼服穿在她身上,非但不显成熟,反倒更显清纯,很少有人能把黑色穿得清纯,林风淇正在感叹,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唤道:“小淇!”
来的是林风源,他的车只比林风淇慢一步,这时候捉住林风淇拉到一边,生气地说:“这是什么场合?你怎么把她带来了!”
“不就是给难民募捐嘛!小婷怎么不能来?”
“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!”林风源训斥,“今晚来的不是政要富商就是文人名流,都是有头脸的,你怎么能带着小婷公然出入!”
“哥,别太把自己当回事,”林风淇劝慰他,“我没那么了不起,没人注意到我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
林风源正要发急,忽然又变得春风满面。林风淇察觉有异,回头看看,原来是唐璀袅袅婷婷走了过来。
她今晚能称作风情万种,一件蜜合色的紧身洋装裹在身上,既典雅又性感,远远地便吸引住目光。等她走到面前,百合的馥郁香气也随之而来,林风淇不由退了半步。
“你们来啦,多谢捧场,”唐璀说,“晚宴还有一会才开始,我领你们去休息室吧。”
她目光微转看见章夏亭,不由流露一丝惊讶:“小婷也来了?”
“我带他来的,”林风淇说,“不妨事吧?”
听他语气硬邦邦的,林风源赶紧接过话头解释:“ 小淇受了伤,身子没好全,因此叫个小丫头跟着,方便伺候。”
“小丫头?”唐璀笑了,“林家的小丫头气质老好,十足千金派头。”
林风源连忙替着谦虚:“你抬举她了,穿了龙袍不像太子!是了,她的裙子哪里来的?”
最后一句是问林风淇的。
“问姐姐借的,”林风淇无奈,“大哥,你讲完了吧?我们进休息室吧?”
林风源这才作罢,伴着唐璀往休息室走去。他俩走在前面,林风淇见章夏亭面不改色,不由说:“心态蛮好,被我哥呛了几次都不生气。”
“我干嘛生气?”章夏亭奇道,“他只是防着我嫁给你,我又不想嫁给你。”
她这话直通通,戳得林风淇一面无话可说,一面很不受用,憋了又憋,他嗤笑一声:“想嫁也不能够啊。”
什么意思?
没等章夏亭理解到位,唐璀已经停下来,指了指包金镶玉的休息室大门,说:“黄丽莹主席在里面,听说你们来,她提出想要见见。那么,我们进去吧?”
人带到门口再问意见,是不希望被拒绝。
“行啊,来了就见见。”林风源大方,“小淇也去。”
唐璀瞅一眼林风淇,见他没有反对,这才微笑着推开门,探进半个身体,笑盈盈招呼:“黄主席,我带两个客人进来,方便的吧?”
里面立即传来女人温婉的笑声:“看看,唐璀拿我当外人,这样客气的!快些进来,什么方便不方便的!”
唐璀这才推开门,引着林家兄弟进去。休息室很大,以蓝色为基调,地毯是宝蓝的,沙发是水蓝的,阵列的花束也是蓝色绣球花。
“这花真好看,”唐璀抚着茶几上烂漫的蓝色绣球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无尽夏,”黄丽莹笑道,“它这时候本不开的,搁在暖房里催出来,我家里的花匠是高人。”
她三十岁出头,烫着元宝发,描着艳红的唇,一身合体的深蓝色掐银丝长旗袍,裹在身上非但不显老气,反有一种肃静的美艳。按说唐璀已经是美人,但同她比起来,仿佛少了些韵味,只美在皮毛似的。
黄丽莹说罢花朵,又迎向林风源道:“这位是林家大少爷吧?我久闻其名,只恨没机会结识,今天托唐璀的福,能见到大少爷。”
“黄主席这话说反了,”林风源忙道,“是我托着福,见到了您。”
虽说只是礼貌,但黄丽莹毕竟是大汉奸的夫人,见哥哥如此巴结,林风淇不由暗自皱眉。他猜章夏亭也在鄙视,结果转脸看看,却见她两眼发直,紧盯着黄丽莹身后的壁炉。
她在看什么呢?
林风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沙发后面,壁炉前头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他文质彬彬,小方脸上戴着金丝眼镜,然而这一看不要紧,林风淇也傻了。
他不是别人,是鸿蒙书店的店员,即便换了身行头,林风淇也一眼认了出来!
眼镜店员应该也认出林风淇,他安静地站着,眼神在镜片后闪着光,一瞬不瞬盯着林风淇。明明在同一间屋里,时空却像是裂开了,黄丽莹林风源唐璀的热闹寒暄是一个维度,林风淇章夏亭和眼镜店员在另一个维度。
片刻之后,黄丽莹笑眯眯地打破了维度隔阂。
“小丁,我给你介绍林家大少爷。”黄丽莹微笑招呼眼镜店员,“你来。”
眼镜店员于是走上前来,向林风源微微鞠躬。
“这是我们妇联会的丁干事,丁丛淙。”黄丽莹介绍,“小丁很能干,但是年轻缺阅历,以后请大少爷多指点。”
“黄主席哪里话,大家都是朋友,是朋友。”
林风源笑微微伸出手,同丁丛淙握了握。在他身后,林风淇拐了拐章夏亭,用气声说:“你未婚夫啊?”
“别瞎说!”章夏亭脸上发起热来
“太巧了,”林风淇掠起笑容,“真的太巧了。”
章夏亭心里慌得要命,她做梦也想不到,能在这里见到丁丛淙。算起来,他们有三四年没见子,丁丛淙没有变,和跟在爸爸身边时一模一样。
可是,他为什么会在妇联会当干事?他为什么在黄丽莹身边?赵奇志来上海为了黄丽莹,丁丛淙也在黄丽莹身边,这个黄丽莹,究竟有多么重要?
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涂了胶似的粘在丁丛淙身上,跟着他到左到右。林风淇简直看不下去,他微咳一声,正要提醒章夏亭,忽然听见唐璀说:“黄主席,林家的淇少爷今天也来了,他在欧洲十年,学了一肚子本事,您务必要见一见!”
众人的目光立即都投过来,黄丽莹也转过脸,冲着林风淇笑道:“淇少爷我更是闻名未见面了。”
“小淇和唐璀很快宣布订婚,到时候请您赏光出席。”
林风源边说边扯着林风淇,把他推到黄丽莹面前。林风淇被迫站在唐璀身边,即便他满肚子不乐意,他俩看起来依旧般配。
“这真是,才子佳人,天生一对。”黄丽莹抿嘴笑道,“可把我们羡慕坏了。”
“您和胡先生才是神仙眷属,”林风淇意味深长道,“黄主席,今天能见到胡先生吗?”
“他呀,早上讲陪我,到了下午又说忙,刚刚打电话又讲努力要来,谁知道能努力到什么程度。”
黄丽莹摊着手叹气,又向唐璀道:“男人总是这样,婚前是你最重要,婚后比你重要的太多。”
“黄主席不好这样讲,要吓到唐璀,我们讨不到媳妇了。”
林风源说了这话,大家都笑起来,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,说是谁谁谁来了,请黄丽莹到门口接一接。黄丽莹领着丁丛淙忙忙去了,唐璀推说要温习主持词,让林风淇和章夏亭先进宴会厅。
宴会厅在二楼,爬楼时,林风淇说:“我见过丁丛淙,在百老汇大街,他是鸿蒙书店的!”
“真的?”章夏亭再度吃惊。
“做什么骗你?我上次说的没错,丁虫虫就是丁丛淙,赵奇志口音有误,被我听错了。”林风淇道,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,你不必再求赵奇志了。”
“可是,他像是不认识我了。”章夏亭有点忐忑。
“当着那么多人,他总要收着的,你要设法和他私下见面,确认他是你要找的组织。”
“……,他跟在黄丽莹身边,怎么私下见呢?”
“一会儿宴会开始,黄丽莹要做致词,你去约他出来,找个私密地方讲话,别叫人偷听去。”
“好!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,林风淇说得不错,她必须和丁丛淙见个面,把话敞开来说明白。
上到二楼,右转就是宴会厅,里面布置得金碧辉煌,桌布是芋紫带金边的,桌上摆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和造型各异的插花,来宾有的已经落座,有的聚集在窗边聊天。
在乱哄哄的热闹里,林风淇猛然看见不少穿黑西装的特务,他们胸前戴着三角形徽章,应该是西村班的。
日本人来干什么?林风淇想,难道胡深详也会来?
按照桌签,林风淇被安排在主桌,但没有章夏亭的位置,因为请柬上就没有她。
“你坐吧,我到门外晃一晃,”章夏亭说,“等宴会开始,我就约丁哥哥出去说话。”
“你叫他什么?”林风淇问。
“丁哥哥啊,我一直这么叫,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,”林风淇笑一笑,“你不坐这,我也不坐了,我陪你到那边去坐。”
他说着往窗边角落里指一指,那里也有张桌子,但桌上空荡荡的,没有餐具桌签,也没有鲜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