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边的桌子显然是备用的,因而没有插花和桌签,林风淇领着章夏亭坐下来,立即有侍者过来。
“先生,这张桌子不待客。”他很有礼貌地说。
“我知道,我们坐一坐,”林风淇也很有礼貌地说,“等一会儿就离开。”
侍者不好说别的,只得鞠了躬退下,林风淇这才打量四周,这张桌离窗近,位置虽然偏,却能完整地看到小舞台。
“坐在这也挺好的,没有遮挡。”他说。
章夏亭正要劝他坐回主桌,宴会厅里的灯光忽然熄灭了,随着一阵音乐响起,唐璀风姿楚楚走出来,走到装饰着金色蝴蝶结的麦克风前面,一束追光照亮了她。
“各位来宾晚上好,感谢出席今天的募集晚宴。”
唐璀刚开口说了一句话,就被潮水般的掌声打断了。章夏亭也拍着手,却靠近林风淇说:“唐小姐很受欢迎啊。”
林风淇岿然不动,仿佛没有听见,台上,唐璀已经开始介绍今天出席的重要宾客。她介绍到黄丽莹时,追光打到主桌,林风淇清楚看见她身边坐着个男人,他很低调,没有拍手,但林风淇能认出来,这男人是胡深详。
他果然不肯承认自己是汉奸,明知军统在找他麻烦,还要硬撑着出席为难民募捐的晚会,而西村班那些特务,很可能是保护他的。
明天就能走了,今天还不老实。林风淇想不通,怕死想要投奔共产党的是他,临走还要公开活动的也是他。
“晚宴开始前,我们有请陵柏文学院的窦时无先生致词,说一说当下上海难民营的近况。”唐璀在台上说,“有请窦先生。”
一阵音乐响过,窦时无慢慢走上舞台,站到舞台正中间的立式话筒前。
“我知道他,听赵奇志提过,”林风淇凑近章夏亭说,“他原本是陵柏的院长,因为不听话,被日本人换掉了。”
章夏亭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林风淇想了想,又问:“你认识他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章夏亭回答得简短迅速。
“各位女士,各位先生,很高兴与你们相聚燕归来,但在这样美好的夜晚,我要遗憾地说一说令人心痛的话题,关于上海的难民现状。”
窦时无五十来岁,穿着质料上乘的灰格长衫,领口和袖口露出讲究的白衬,显得儒雅潇洒,他的声音低沉温和,很有镇定人心的力量。
场内灯光全暗,只有舞台一束光源笼罩着窦时无,就在他侃侃而谈时,忽然有人撞了下林风淇的椅背。
那一撞莽撞匆忙,林风淇侧目,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戴黑色鸭舌帽脸上包着黑围巾的人。如果没关灯,这人的打扮会很扎眼,没人会在温暖的室内穿得这样严实。
林风淇刚起疑心,就看见那人的黑围巾滑了下来,刹那之间,林风淇看见他左边耳垂上闪过一道金光。
金耳坠?
林风淇首先想到了姜荀,一股奇妙的感觉猛然冲击过来,他下意识盯向黑衣人的左手。果不其然,黑衣人的左手迅速从衣袋里抽出来,而他刚刚抬起左臂,早有准备的林风淇已经闪电出手,架住他的手向上一扬。
枪响了。
整个会场寂静了三秒,随即陷入尖叫和混乱,黑暗里,黑衣人狠狠瞪了林风淇一眼,转身推开窗子翻出去。林风淇一步赶到窗边,看见黑衣人落地打个滚,站起身奔进了暗夜里的长街。
林风淇没打算跳下去追,这事与他没多大关系。他关上窗转过身,在一团黑暗里牵住章夏亭的手,低低说:“走。”
章夏亭没有多问一声,跟着他挤出人群,但他们这张桌在宴会厅的最里面,想要通过混乱人群到门口并不容易,就在人挤人之时,林风淇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肥皂水味道。
他遽然抬头,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逆流而行,别人在往外挤,而他在往主桌挤。林风淇立即反应过来,一把薅住了他。
“有日本特务。”他低低地说。
与此同时,灯啪得亮了,莫止整个人暴露在灯光下,他有很重的络腮青,下巴上有道沟,眼神锐利坚定,紧紧盯着林风淇。林风淇并不退缩,也看着莫止,直到他把手从大衣里掏出来。
“不要乱,大家慢慢走!”有人在叫喊。
“报巡捕房,赶紧报巡捕房啊!”也有人声嘶力竭的。
但大多数人像没头的苍蝇,拼命向门口涌去,林风淇看了看主桌的方向,早已跑得没人了。
“你为胡深详来的吧,”林风淇小声道,“现在动手来不及了。”
莫止没说什么,他低下头,转身汇入人群里。直到莫止挤远了,章夏亭才拉了拉林风淇的袖子,小声问:“他是谁呀?”
林风淇没有回答,握紧她的手冲着舞台挤过去。这条路要容易点,他们很快步走上舞台,绕到后面耳房,这里也挤着人,但比前面好多了,至少能通畅地走出门去。
然而刚进耳房,章夏亭忽然看见了唐璀,她蹲在角落里,漂亮的蜜合色长裙拖在地上,显得有些狼狈。林风淇显然也看见了她,他迟疑了一下,牵着章夏亭走过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风淇在她身边蹲下来,问。
唐璀看见救星似的,连忙说:“我的脚崴了,不能走路了。”
林风淇揭起她曳地的长裙,检查她的脚踝,她的高跟鞋掉在一边,整个脚面肿了起来,像馒头似的。
“我背你吧,”林风淇说,“这里太乱了,要赶紧走。”
他说着背过身去,章夏亭连忙扶起唐璀,帮她伏在林风淇背上。林风淇晃悠着站起来,向章夏亭说:“你跟紧我。”
章夏亭点头答应,跟着他们往外挤,快挤到门口时,忽然有人扯了扯她的裙子。章夏亭一惊回头,却看见了丁丛淙,他做个噤声的手势,拉住章夏亭说:“跟我来。”
章夏亭迟疑了一下,眼看林风淇已经背着唐璀挤出去了,她咬了咬牙,跟着丁丛淙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耳房有两个出口,另一处通向僻静的走廊,丁丛淙拉着章夏钻进杂物间,关上门便问:“你怎么会和林风淇在一起?”
“带我到上海的同志叫赵奇志,他在码头被捕了。”章夏亭飞快说,“当时我想冲上去救他,是林风淇拉住了我!”
“他拉住了你?他是我们的同志吗?”
章夏亭最怕被问到这个,即便发问的是丁丛淙,她还是很忐忑,然而她并不能说谎,只得摇了摇头。
“那他为什么到鸿蒙书店去找我!”丁丛淙急问。
章夏亭把赵奇志在大牢里招供报警暗号的过程简略说了,眼看着丁丛淙脸上疑云重重,她连忙解释:“丁哥哥,林风淇是帮我的!没有他帮忙,我根本就找不到你!”
“糊涂啊!他不是我们的同志,你却把他扯进来!”丁丛淙跺脚道,“现在,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!”
“他不会出卖你的,因为,因为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小,她甚至说不出因为来,她对林风淇的信任是莫名的,但这不是说服丁丛淙的理由。
“亭亭,”丁丛淙唤着她的小名,“如果不是因为认识你,我根本就不会相信你!即便你有联络我们的方式,在赵奇志发出报警暗号后,它也被取消了!”
“就算我救出赵奇志,也不能联络上海职委了?”
“是的!赵奇志让林风淇传来的暗语,含义是接头取消!这件事职委已经向上汇报,申报这次接应失败!”
“幸亏!”章夏亭第一反应是,“幸亏你认识我!”
“但是按照纪律,即便我认识你,也不能再私下接头,”丁丛淙皱眉道,“我冒着危险接触你,就是想告诉你,赶紧原路返回!你想来上海工作,等下次机会吧!”
“我不能等下一次,”章夏亭急了,“我爸等不了!”
“你爸?”丁丛淙怔了怔,“老师怎么了?”
章夏亭对丁丛淙没什么可隐瞒的,她把事情全过程说了,末了期盼着问:“丁哥哥,我们能找到秘密党员,他会给我出证明材料的,对吗?”
丁丛淙琢磨了一下,道:“这事我要向职委负责人汇报,你说的那位秘密党员,我也不知道是谁。”
章夏亭很想说,她知道秘密党员就是胡深方!如果林风淇分析无误,烟馆才是真正的联络点,那么找到胡深方对丁丛淙并不困难。
但是话到嘴边,她忽然犹豫了,这件事关系到父亲的清白,也关系到胡深方的身份,她应该谨慎,既然丁丛淙要汇报,就让组织上告诉他这些吧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,三天之后的晚上六点,打这个电话。”
丁丛淙掏出名片递过来,章夏亭接来看看,是妇女职业联合会的名片,丁丛淙的名字后面,印着小小“干事”。
“丁哥哥,你不是在火光杂志社吗?为什么又会在黄丽莹身边?”章夏亭忍不住问。
“这些事我不能告诉你,至少现在不能。”丁丛淙正色道,“三天之后,我们再联络吧。”
那要不要把观音堂送胡深详的事告诉丁丛淙呢?
章夏亭还在犹豫,丁丛淙已经微微推开门,观察着外面说:“黄丽莹很可能在找我,我要赶紧过去了!亭亭,你记住,林风淇是外人,不能什么事都对他讲!”
章夏亭额角冒汗,因为丁丛淙的提醒来得晚了,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。
“记住了吗?”丁丛淙回眸,认真地确认。
章夏亭大力点头,表示记住了。
“那我走了,”丁丛淙说,“你等会儿再出去,路上小心。”
他说罢了,推开门闪了出去,把章夏亭留在杂物间里。五分钟后,章夏亭悄悄推开门,外面很安静,没有人了。
真奇怪,刚才还乱哄哄的,怎么一下就安静了。
章夏亭从杂物间出来,按原路回到耳房,刚进去,迎面撞见一个外国人,身材高大,眼睛碧蓝,他居高临下看着章夏亭,压迫感十足。
“你是什么人!”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,“藏在后面干什么!”
他穿着巡捕房的制服,应该是燕归来报了警,惊动了租界巡捕。章夏亭往后退了半步,正不知如何蒙混,却听有人扬声道:“她跟我一起的,她是我的未婚妻。”
章夏亭循声看去,看见林风淇大步走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