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看见林风淇走来的一刹,章夏亭松了口气,她的反应和丁丛淙的提醒背道而驰,一点儿也不觉得林风淇不可信任。
外国巡捕回过身,打量着林风淇,问:“她是你的未婚妻?你又是谁?”
林风淇递上英国派司,风度翩翩道:“我们受邀出席黄丽莹女士举办的慈善晚会,结果出了意外,大家都往外面跑,把我们给冲散了。”
外国巡捕翻看着派司不说话。章夏亭接到林风淇的眼色,赶紧说:“刚才人太多了,把我挤得不知该往哪里走,绕道后面才发现是条死路,出不去的!”
巡捕抬起眼睛瞅瞅章夏亭,她的裙子很好看,但裙摆被踩了几脚,灰扑扑的,几缕头发荡在额前,添了一点凌乱的美。
“下次小心点,”巡捕递还派司,“不要乱跑。”
“多谢提醒,那么,我们可以走了吗?”林风淇问。
巡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高傲地背起手踱走了。章夏亭偎到林风淇身后,小声问:“他什么意思?”
“人跑了一多半,巡捕房才到场,”林风淇低低说,“外国人哪管你这么多闲事,他不明说,咱们就走呗。”
他顺理成章抓住章夏亭的手,牵着她往耳房外走去,等到了大厅,穿制服的巡捕更多了,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也有包着头巾的印度人,还有几个中国人。一个印度巡捕扬起警棍,示意他们站住,用英语问:“哪里来的?去哪里?”
林风淇正要回答,忽然有人过来说:“长官,这位林先生是黄主席的贵客,他没有问题的。”
来的是丁丛淙,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,态度是公事公办,根本不看一眼林风淇和章夏亭,只把一卷钞票塞过去。印度巡捕心领神会,收下钱走开了。
丁丛淙望了章夏亭一眼,那眼神里满满的意思,都是叫她远离林风淇,但他没说一句话,转身匆匆走了。弄得章夏亭有些惭愧,好像辜负了他似的。
“还挺骄傲,”林风淇说,“连句客气话都不说。”
“快走吧!”
章夏亭不让他发牢骚,拖着他出了燕归来,迎面看见韩大勇。
他两眼光光望着林风淇,像是有话要说,但是大门口人多眼杂,林风淇不敢同他接触,因而大声对章夏亭说:“六国饭店的房间,查五六包了一个月的。”
章夏亭会意,也大声说:“那太好了,我们去那里吧。”
她挽着林风淇,擦过韩大勇往前走,她猜他应该听见了,这么近的距离。然而林家司机却站在马路对面,正急得原地绕圈,见林风淇出来忙迎上去:“淇少爷,你可出来了!大少爷讲先送唐小姐回家,让我务必把你也送回家!”
林风源看得太紧了,要他们立即回家。
章夏亭不由握紧了林风淇的手,她的手心全是汗,滑腻腻的,林风淇想,她有话要说,韩大勇也有话要说,他们不能直接回家,万一被林风源拖住了,要耽误时间。
但林风淇不和司机说这些,他只说:“那我们快走吧。”
汽车很快驶离燕归来,时间还早,外面的街道还算热闹着,过了两个街口,林风淇拍拍司机肩膀,指着路边点着灯的烟杂店,说:“前面停车,你去给我买两包烟。”
司机没多想,靠边停了车,要关火时又被林风淇拦住了。
“这么两步路,不要熄了火反复发动,万一发动不了怎么办?赶紧去吧,快去快回!”
司机没有多想,下了车跑着去烟杂店了。等他揭了帘子进店,林风淇立即换到驾驶座,放下刹车一脚油门,开走了。
章夏亭回过身,看着渐渐远离的烟杂店,叹道:“他还挺可怜的。”
“可怜人多了,我可顾不过来。”林风淇冷冷道。
章夏亭没再接话,林风淇也不出声了,他们各自在盘算,一会儿要问什么,要怎么说。汽车在沉默里驶到六国饭店,林风淇把钥匙丢给侍者去泊车,自己带着章夏亭回到房间。
刚进门,章夏亭就问:“唐璀伤的怎样?”
“你这么关心她?”林风淇脱下西服外套,拉松了领带,“那你不该跟我来这,该让司机送你去唐家。”
章夏亭看出他有点情绪:“我随便问一声,你就生气,我以后可不敢提唐小姐啦!”
林风淇哼得一笑:“你别装得乖巧听话,在耳房里我叫你跟上,你去了哪里?”
“我想跟着你们的,结果遇上丁丛淙,他拉我去说话!”
“你们见面了?”林风淇有些意外,“他说了什么?”
丁丛淙刚提醒过,不能把所有事都告诉林风淇。章夏亭暗想,从理智上讲,丁丛淙当然比林风淇更能信任,但是从感情上,不知道为什么,她更相信林风淇。
“我同他讲了赵奇志的事,但他说不能信我,要向上请示。”章夏亭含混道,“他让我等三天。”
“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嘛,这么不相信你?”林风淇打趣问。
“你要再不正经说这些,我就不和你讲话了!”
章夏亭涨红了脸,什么爸爸想让她嫁给丁丛淙,那都是没影子的事,是她编出来堵林风淇的,她可没想到,真能见到丁丛淙!
“行,你不爱听我不说了,”林风淇迁就她,“他让等三天?你没跟他讲,明天就要送走胡深详吗?”
“我没提这事,我想他应该知道,”章夏亭道,“他在黄丽莹身边,送走胡深详这么大的事,组织上肯定会通知他的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把油纸棒子交给他,我们就不必去观音堂了!黄丽莹要见的,不就是那根……”
林风淇说到这里,忽然打住了。
“感觉到不对了,是吧?”章夏亭笑道,“黄丽莹身边明明有自己人,为什么还要赵奇志千里迢迢带来她同学的旧诗?”
“你说说,是为什么呢?”
“黄丽莹不知道丁丛淙的真正身份,这样做是在保护丁丛淙,让他长期潜伏,帮助黄丽莹为我所用。”章夏亭认真分析,“所以,明天我们必须去观音堂!”
“说来说去,送走胡深详是粘在我身上了。”林风淇叹道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盛泽芹也在等我交任务!”
事情又回到了无解。
“我们理一下思路,送走胡深详,是为了向赵奇志交差,拿到联络上海职委的方式,”林风淇努力说服章夏亭,“现在你找到丁丛淙了,不再需要赵奇志了,为什么还要送走胡深详呢?”
“为了黄丽莹啊!”
“黄丽莹能干什么呢?她搞的妇联会就是民间机构,指望她能做多么重要的事!”
“多么重要我不知道,”章夏亭嘀咕,“但上级这么要求,肯定有组织上的考虑。”
“……,你可真听话啊!”林风淇无奈了。
“总之胡深详是一定要送走的!今晚你也看见了,他出席自己老婆举办的慈善晚会,都会遇到刺杀,他在上海很危险!”
“今晚的刺杀不是冲他来的,是冲窦时无,”林风淇冷冷道,“窦时无发言时全场皆暗,只有一束光追着舞台,姜荀在那时候看不见坐在台下的胡深详,只能看见台上的窦时无。”
“姜荀?开枪的是姜荀?”章夏亭有些吃惊。
“他今晚也许是多奇,也许是姜荀,也许是另外我们也不知道的。”林风淇凝目道,“要知道他今晚的身份,才能明白他杀窦时无的原因。”
“你们这些杀手真麻烦,”章夏亭小声抱怨,“都不知道在为谁做事。”
“大部分是为钱,但姜荀是个例外,我也看不懂。”
“另外一个人呢,下巴上有道沟的,他是谁?”
“他就是莫止,军统的头号杀手。”林风淇沉声道,“他才是为胡深详而来的,他应该在等唐璀邀请黄丽莹上台,那束光会打到主桌,这样他能看见胡深详。”
“莫止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?”章夏亭心思急动,“幸亏今晚姜荀先动了手,否则我们明天也不能完成任务。”
林风淇一哂:“那你谢谢他喽。”
瞧他酸溜溜的,章夏亭想,自己仿佛有点无情,只想着完成任务,并不关心林风淇。她于是抱歉地问:“如果杀不了胡深详,盛泽芹会怎么对付你呀?”
“现在你是玛丽珍,我又不是,”林风淇说,“盛泽芹要对付也是对付你,与我何干?”
章夏亭的歉意慢慢凝固了。
“按你说的办,”林风淇伸个懒腰,“明天去观音堂!”
他刚说完,门口传来细微的敲门声,虚弱的毫无自信。不用想,是韩大勇来了,林风淇走到门口,凑在猫眼上确认之后,把门打开,让韩大勇进来。
“淇少爷,”韩大勇进来便缩脑袋站着,“对不起,上次没能帮上忙。”
林风淇不说话,沉默地望着他。
“淇少爷,真的不是我报信,是姜先生跑来,说什么要找到莫止就要先找到潜入西村班的共产党,何队长才带着他去了医院,这些都是突然发生的,”韩大勇苦苦解释,“您想想,我老娘在您手上,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相信你,”林风淇说,“我帽子里的纸条是你放的?”
“是,”韩大勇忙道,“那是我办公室的电话。”
“那你到这来想说什么呢?”
“我看您没给我打电话,就想当面说一句,医院的事是个意外,不是我出卖了您。”韩大勇嗫嚅着说。
“医院的事不提了,已经过去了,但我想问你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,只要我知道的,都告诉您。”
“今晚的慈善晚宴是为难民募捐,你们为什么会来?”
“为了保护胡深详,菊池把任务派到特行大队,但是何队长嫌烦,说死个酸腐文人不算什么,因此随便派了几个人,几个队长都没来,倒把我抽来了。”
“你是个端茶送水的,把你都抽来了?”林风淇琢磨着问,“特行大队最近在忙大事啊?”
“司令部盯着我们,要我们解释百老汇大街的证件,队长说,好歹同为党国效过力,他不想抓莫止的,但现在没办法了,只能抓了他保住自己。”
“他打算怎么抓?”
“好像去什么工厂商店,我随便听了两句,不是很明白,”韩大勇努力回忆着,“只记得队长说兵分两路,葛主任带一路,报纸上走一路。”
“报纸上?什么意思?”
韩大勇摇摇头:“要么我回去打听一下?”
“好,”林风淇找出纸笔写了个号码,“这是我家里的电话,有消息随时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