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韩大勇之后,林风淇看了看表,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
“今晚不回去了,就住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回去了我哥肯定要问东问西,不小心惹他生气了,要耽误明天去观音堂。”
“住在这里?”
章夏亭环顾房间,查五六没想到林风淇会在饭店过夜,因此选的普通客房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窗下搁着圆桌和椅子,除此之外还有个衣柜。
床比单人床要宽,但比标准双人床要窄,想到和林风淇同睡在这张床上,章夏亭有点接受不了。她走到窗边,把两只硬邦邦的椅子拼一拼,想凑合着过一夜。
“如果我是你,就睡在地板上,”林风淇不咸不淡说,“柜子里有棉被,如果不够,可以打电话叫人再送一床。”
他不说便罢,说了章夏亭不服气。
“为什么我睡地板上?为什么不是你睡?”
林风淇早已舒舒服服靠在床头,听她问就说:“我的伤还没好呢,哎呀,伤口又疼了!”
这一晚上顾着各种逃跑,忘了他身上还有伤,章夏亭虽然满脸嫌弃,却把挂在腕上不离身的小包打开,从里面拽出药粉、碘酒、棉签和纱布。
她那只小包看着不大,从里面掏出这些宝贝来真神奇,林风淇也吃惊:“你还带着这些!”
“我不带着,你的伤口崩开了怎么办!”章夏亭边嘀咕边把东西逐一摆在床头柜上。
壁灯柔和的光线照着她鼓鼓的小脸,显得娇憨可爱,林风淇想她真有意思,手包要用来放化妆品和香水,她却带着碘酒和棉签。
“幸亏我来得及时,没让巡捕搜查你,”林风淇说,“搜出这些就说不清了,碘酒和棉签可是必备的密写工具。”
“你把衣服解开吧,”章夏亭懒得听他邀功,“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。”
“你行吗?”
林风淇将信将疑,还是解开了衬衫,一晚上走来走去出了很多汗,他腹部的纱布弄得湿乎乎的,透出淡淡的黄渍。
章夏亭洗净手,尖着手指把旧纱布撕下来,露出仍旧狰狞的伤处,当晚卢医生替林风淇处理时她旁观过,知道并没有好很多。
“你这样不当心,伤口又要化脓了,又会发烧的,”章夏亭皱起眉头,用灌进眼药水瓶里的生理盐水冲洗伤口。
冰凉的水路过烧灼的伤处,起初的锐痛过去后,林风淇舒服了一些,随口说:“还不是为了帮你。”
“别什么都推在我身上,”章夏亭撩眼皮瞅瞅他,“我自己两条腿走来走去的,可没叫你背我!”
“难怪总是关心唐璀,原来为这个,”林风淇失笑,“我不背她,难道交给你背?”
章夏亭不搭理,用棉签蘸着腆酒抹上伤处。林风淇痛得抖一抖,章夏亭连忙叫他别动,捏住他的裤腰往下扯,谁想林风淇一把抓住她的手,几乎同时,两人异口同声问:“你干嘛!”
柔和的灯光下,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里,莫名其妙的心虚和慌张迅速扩散,章夏亭用力抽出手,林风淇也收回目光,自己把裤腰往下抿了抿。
接下来就是沉默了,章夏亭有条不紊,替他消毒伤口,撒上药粉,蒙上纱布,用胶布贴好。屋里静极了,简直能听见林风淇手表上秒针的跳动。
好容易弄完了,章夏亭长舒一口气,说:“好了。”
收拾妥当后,她打开柜子找棉被,寻思着铺在哪里比较好。林风淇冷眼旁观,说:“我有个朋友,也是这个天睡在地板上,冻了一夜把腰冻坏了,第二天起不来了。”
章夏亭听见了,但假装没听见,只是试着把被子抱出来。
“其他时间冻坏了也罢,养两天就好,可我们明天要去观音堂,”林风淇继续说,“当然我无所谓,我巴不得不必去,我身上有伤,而且……”
“你要说什么啊?”章夏亭生气地打断,回眸瞪他。
“在床上凑合一夜吧,我不会碰你的,”林风淇说,“我没兴趣。”
章夏亭持续瞪着他,不说话。
林风淇好笑,又说:“为了你的组织,为了你的任务,这点点委屈忍受不了吗?”
章夏亭这才回过脸,对着被子翻了个白眼,关上柜门,随即走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映出灵动的美女,修长雪白的脖颈衬着黑色纱裙,胭脂红的嘴唇和水汪汪的眼睛,忙到凌乱的头发反倒增添了风情,章夏亭从不知道,自己也是这样漂亮的。
但她不是花瓶,她想,她不该沉浸这些肤浅的闪光点。
她于是拧开水龙头,把冰凉的水拍在脸上,慢慢地融掉妆色,那是林风泠替她化的妆。洗了脸,费劲地把裙子脱下来,穿上酒店提供的浴衣,她突然想,总不能穿这条裙子去观音堂!
想到这里,章夏亭急忙走出卫生间,没头没脑说:“我们今晚应该回去!我要回去换衣服!”
林风淇仿佛早有准备,听了这话冲床上努努嘴,那里放着一套黑西服和白衬衫。
“从哪来的?”
“走廊尽头有员工休息室,我刚去敲了门,里面没人,就拿了这套衣裳出来,你凑合穿吧。”
衣服是男式的,看着就大,白衬衫黑黑的,领子疲软泛黄,黑西服更离谱,布料松泛的能用手抠出洞来,起着密密麻麻的小毛球。
章夏亭不挑布料,但衬衫要贴身穿,这样脏兮兮的真叫人为难,她于是轻声抱怨:“这是什么人穿过的!”
“不是要救国救民吗?穿件旧衣裳都受不了?”林风淇说罢,起身去卫生间了。
章夏亭反驳不了,只好把衣裳拎到椅子上摆好,揭开一角被子睡进去,顺手关上了灯。她绷紧身体躺着,听着卫生间的动静,里面水声渐停,紧接着,林风淇打开了门。
房间已经黑了灯,但他并没有说什么,借着卫生间的光走到床边,也躺了下来。章夏亭拽紧被子闭紧眼睛,感受着床微微的颤动,不多一会儿,就没了动静。
安静得好像,这屋里只睡着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,章夏亭渐渐放松下来,她试着从侧睡改成仰卧,偷偷看向林风淇。
林风淇离她很近,他弯起一只胳膊垫着脑袋,脸侧向另一边。章夏亭更放松了,于是悄悄猴起身子,凑过去一点点,想看他有没有睡着。
“干嘛?”林风淇忽然说。
章夏亭吓了一跳,迅速拽紧被子躺平,大气都不敢出。然而林风淇没有再问下去,他又没声音了,章夏亭不信他睡着了,于是说:“我觉得,你不怕你爸,但是怕你哥。”
林风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,你在你哥面前很乖,像只小猫咪。”
林风淇声音冰冷:“别拿那东西形容我。”
“是了,你是大名鼎鼎的玛丽珍,”章夏亭笑起来,“怎么能是小猫咪呢,应该是大老虎。”
她这样一说,大老虎和小猫咪都显得很幼稚,林风淇保持姿势不变,不搭腔。他这样自律,章夏亭越发大胆了,索性翻个身对着他,笑微微说:“你哥肯定在等你回家,然后让你好好地去安慰唐小姐,对不对?”
她总是提起唐璀,把林风淇弄烦了,他慢慢转过脸,看着黑暗里闪动着的一双眸子,说:“去安慰唐璀不好吗?总比去观音堂好。”
章夏亭晶亮的眸子黯淡了一下,想说“那你去安慰她吧”,但又怕他少爷脾气上来,真的不陪自己去观音堂了。算了罢,任务要紧,她于是哼了一声,躺平了不再说话。
林风淇露出一丝笑,也转回脸去,屋里又安静下来,没多久,章夏亭发出停匀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
林风淇放下支酸的胳膊,在黑暗里彻底放松下来,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,章夏亭头发里的香气悄悄飘过来,仿佛是茉莉花,很好闻。
对气味敏感的人尤其喜欢香味,林风淇闭上眼睛,想一想,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睡一张床。
唐珍也没有过。
想到唐珍,他忽然意识到,他想起她的次数明显少了,即便有时候想到她,脑海里晃出的却是章夏亭的面孔。
他哆嗦了一下,时间,太可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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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起来,章夏亭捏着白衬衫发愁,这衣裳散发着汗酸气,她实在没有勇气把它贴身穿着,好像被一个不知面目的陌生男人抱着似的。
林风淇坐在圆桌边喝咖啡吃面包,那是饭店送来的早餐。他看着章夏亭脸色发绿,终于起身走过来,一把夺下衬衫去了卫生间。片刻之后,他把换下的白衬衫塞给章夏亭,自己穿着偷来的那件,继续去吃早餐。
章夏亭舒服多了,进卫生间换上他的衬衫,对着镜子整理时,她忽然想,他为什么就能确定,她愿意穿他穿过的衣服。
这念头越来越清晰之后,章夏亭的脸也越来越烫,直到林风淇在外面不耐烦:“你还去不去?不去我去唐家了?”
章夏亭当然要去,但她是为了任务,不是为了阻止他去唐家!她脸红红的出去,不看林风淇,套上偷来的西装说:“走吧。”
林风淇把大衣丢给她,率先出了门,章夏亭抱着大衣愣了愣,赶紧披上小跑着跟出去。
外面天气不好,阴云密布,他们到达观音堂时,天上飘起小雨。观音堂远看像座祠堂,门前有土夯的小院子,被雨水弄得泥泞不堪。林风淇把车停在隐蔽处,大约等了十分钟,有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。
“来了。”章夏亭兴奋又紧张,“黄丽莹来了,你快下去!”
林风淇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赵奇志交给他的油纸棒,正要打开车门,却又缩住了手。
“怎么了?”章夏亭发觉了,“你不会又后悔了吧?”
“我觉得应该看看里面是什么。”林风淇说,“你说呢?”
“可这是赵奇志裹好的,万一打开裹不回去怎么办?”
“黄丽莹要的是里面的东西,又不是这根棒子,裹成什么样交给她都可以的。”
林风淇说着就动手,揭开油纸棒的封口处,拉开来慢慢剥出一张细棉纸,上面用工整的小楷题着两句诗:
报答春光知有处,应须美酒送生涯。